全麦蜂蜜戚风

开心点朋友们,人间不值得

【贾尼】纽约无人逗留(中)

【(上)戳这里】


七、

Tony一脸茫然。但Jarvis没有怪罪,因为毕竟这不是一个好问题。

“如果不想说,可以不答,sir。”

Tony定了定神,这才终于想明白了Jarvis在车上的追问的始末,这让他发笑。他放松地躺着,毫不顾忌地直接说:“好像记得,她口活儿很好。”语气像是挑衅地反问“so what”。

Jarvis心里一阵不舒服。他说:“有人暗示我,说你让她为你打过胎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你人品靠不住,让我去部门里打听打听她的下场。”

“所以你去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太遗憾了,你应该去的。”

Jarvis翻身从Tony身上下来,躺在他旁边,深呼吸了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说:“我直接联系了Maya本人。”

话音一落,空气尴尬地凝固了。

“哦。”Tony冷冷地哼了一声,用手臂撑起头,“问出什么了?”

“也没有聊很多,但我现在敢说,你不是像他们说的那么恶毒。”

Tony盯了他几秒,表情难以理解,仿佛刚认识他似的。然后,他不屑一顾地重新躺下:“还以为你能得出点儿聪明结论。”

“她请病假是因为抑郁症,离职也是,和你没有关系。你没有玩弄过她的感情而且她也并不恨你,这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。”Jarvis挪身靠近他,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“可你为什么允许那些人那样说你?” 

“哪样?他们还说我什么了?”

Tony疑惑地问他。怎么会有人愿意污蔑这么好看的眼睛呢?Jarvis一阵心疼。

“这不重要。重点是我觉得你不是像他们说的一样。我想他们有朝一日也会明白的。”

可Tony却语气冷淡,丝毫没有感激:“小朋友,你真可爱。你总是早早地就想下结论。”

“对不起,自作主张去刺探你的事,sir。但我不得不去查。”

“无所谓,你随便查。”Tony摊开手,“我无可隐瞒。”

“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,sir,我只是……好奇。”Jarvis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,手指下意识地敲着床单,“因为我听她说……好像你对她也很好。”

Tony无语地笑了:“也?”

“她走之后,你会想她吗?”

“想她?天哪,这种蠢问题。我搞不懂,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?”

Jarvis对空白无物的天花板睁着蓝眼睛,过了好一会儿,才答非所问地说:“你说过你爱我,sir。”

“怎么?你信了?”

“那一瞬间信过。”

Tony极快地解释:“那是个意外。抱歉。”

这句回答,Jarvis早已想象过无数次,完全不出所料。Tony当然会这样回答了,这才是他。可在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的刹那,Jarvis还是一阵失重般的恍然。

“但那是个真心的意外吗?”他转身侧卧看着Tony,不死心地追问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界定你所谓的‘真心’,亲爱的。”Tony挠了挠头,坦然说,“那时我们正在做爱,荷尔蒙指数比较高,情绪很热烈,我有点不受控制……你明白吧?你问我是不是真心想这么说,well,那确实是我亲口说出来的,我不否认它;但如果你是问这种真心能持续多久……那么,我劝你,还是别问这个问题了。”

“可如果我想问呢?”

“为什么非得把咱俩之间弄尴尬了呢?”

因为我可能爱你。Jarvis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,混蛋?可他敢在心里骂sir无数遍,唯独不敢承认自己真的已经陷入可怜的境地。Tony总是用反问把别人逼上死路。

因为上下级的尴尬关系,只有明了sir的想法,他才能说出他自己的,否则,他要如何在公司里面对sir?所以,他不顾一切地想要答案,想打破这个男人的甲胄,看到他的心。这已经折磨了他太久,他决定不征求sir的同意。

“你觉得我特殊吗,sir?”

“取决于如何定义‘特殊’。”

“就是……对你有意义。”

“亲爱的,听着:”Tony挪了挪身,认真说,“第一,我已经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,别指望我会把你哄得很高兴——如果我想骗你,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,但我没有这样做,是不是?第二,我不是在和你玩什么猜谜有奖游戏。我离你理想的约会对象还有差距,我很抱歉,但这不是我能改变的。我既改变不了现实,又改变不了你,更改变不了自己。所以你……你最好把自己的位置摆正。我欢迎你找我探讨你遇到的困扰,但我只是得拜托你,别庸人自扰,现在风声很紧……”

在眼泪涌上来之前,Jarvis打断了他,冷冷地说:“我在等你直说你不喜欢我,sir。”

这是他透支了所有勇气,才能说出的一句话。

Tony措手不及,他迟疑着:“我恐怕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您还说什么鬼话,夸口自己成熟?”Jarvis哀伤地讥讽,“Stark先生,你连个明确的答复都做不出来。”

“我很满意我们当下的状态——再多给彼此一点空间就更好了。只要不声张出去,我认为我们的相处有延续下去的价值。”

“可你懂我想要的不是这样。”

“我没有办法。”

他说自己没有办法,那Jarvis能把他怎么样?Jarvis翻身看向天花板,那片空间苍白没有生气,也好过看着自己身边的人。

罢了。就到此为止吧。受的伤已经足够了。

仰躺的好处就是眼泪非常容易控制。因为怕情绪露出蛛丝马迹,Jarvis调整着喉咙,低声请教:“那你建议我怎么做?如果你需要我不再纠缠……”

“我建议你等一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以后……”

“什么以后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哦,那真好,那我就这样一直等下去,等你哪天突然灵光一现,才想起我的存在。我觉得你应该给我发个号码牌,好让我知道我排在了队伍的哪个位置,sir。”

“你要干什么?”Tony起身问Jarvis,而后者已经下床,开始换衣服。

Jarvis系着衬衫纽扣,因为在黑暗中看不清,或是因为疯狂封堵着心碎的眼泪,他手指有点颤抖。“你是对的,我应该回家去的。”

“现在是三点,街上已经没有人了,你要出去?”

可Jarvis只想离开。在穿上衬衫后,他才想到为今晚的这一切道歉,可刚张开嘴,便听见一句对不起,来自身后。

居然是Tony说的。

Tony也下床,走过来抱住了他,脸贴在他的脊背上:“我在尽力了,Jarvis。”

自尊像血一样上涌,生生憋回了Jarvis的眼泪。

“Stark先生,我不需要你的垂怜。”

可Tony抛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,突如其来:“你是爱我吗?”

他得到的回答,是一个带着恨意的“不”。

这个字出口的刹那,恶意让狂躁的情绪瓦解,Jarvis忽的一下冷静了下来。这一夜如大梦一场之后的虚脱,现在感官归位,他才重新感到自己站在地上的双腿,捏着纽扣的手指,微凉的空气,以及身后紧紧抱着自己的sir。真心话让人迷乱,谎言却是最好的镇静剂,上帝制定这项规则的居心何在?

Jarvis已能换上自嘲的语气,带一万分的释然:“大概只是一种仰慕吧。谈不上爱不爱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Tony说,“不论怎样,明天都是要上班的,对吧?我的建议是:现在抓紧时间休息,乖,不然明天开会的时候会崩溃的。”说完,Tony松开了他,转到他面前拉他的手。

Jarvis想挣开他,却毫无挣扎的能力。他连动一动都做不到,只能红着眼睛听sir接下来的这段话。

“我们就顺其自然吧,我会珍惜你,还有这段相处的时间。”这个玩了半辈子的男人显然不擅长给承诺,但他小心着措辞,“你有什么要求就直接提……不要为此烦恼就好。”

怎么可能不烦恼呢?Jarvis真想给他一拳。

“可如果以后,如果我会真的爱上你……”

Tony平静地答:“如果是那样,我也可以试着爱你。用你的方式。有些难但我会去努力。只要你答应:就算我失败了,你也别难过。”

Jarvis一把搂住了他。这不是他梦想的答案,这只是个假设,而假设是毫无意义、虚无缥缈的,没有任何力度可言。可对于Jarvis来说,这已是死而无憾的足够。Tony的手在他背上抚着,慢慢地帮他唤回了安宁和睡意。他陪Jarvis回到床上,而在Jarvis睡着之前,还一直能感觉到sir抚触的温度。

第二天Jarvis醒来,身旁依然是没有人的。

但他没有多愁善感。他快速冲了个澡,换了身之前就放在Tony家的衣服然后下楼。走到一楼时,他听到餐厅有声音。

他走了过去,愣住了:Tony已经做了一桌早餐等他,桌上对称着放了两副餐具。

“吃早饭吗?”Tony忙着在桌上摆番茄焗豆的盘子,笑着打招呼,“哦,别这样看我,我吃完饭就去洗澡,不然身上会有油烟味。”

Jarvis惊讶地看着他,像是一个孩子,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怀抱的礼物。他拘谨地移步到桌边,坐下,刚拿起刀叉,又放下了。他看着Tony摘下围裙扔到一边,坐在了桌对面。后者头发凌乱,还没换衣服,模样放松,但看起来那么疲惫。

“我的状态很糟糕吗?”Tony揉着惺忪的睡眼,“我说过,身旁有人我就睡不着。”

“你陪我到天亮?”

“这不是你的要求吗?”

整晚的陪伴后,还陪他吃早餐,今天的sir是怎么了呢?Jarvis太想扑过去抱住sir,但他低下头,往一块司康饼上涂起了蓝莓酱。

“谢谢,sir。”

“几个小时而已。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。”Tony往自己的巧克力杯中拨了两颗棉花糖,“趁热吃饭。”

Jarvis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橙汁,鲜榨的,凉度刚好。Tony打开了晨间新闻,他们闲聊着分享着这个早晨,Tony还分给了他半个自己的太阳蛋。蛋黄煎得软硬正好,正好配鲜嫩的培根和松软的可颂,还有香醇的咖啡,是Tony用手冲壶煮的。这次早餐梦幻得让Jarvis忘记,自己和sir昨晚都亲口否定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。

Tony也没提昨夜的混乱,默契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。直到多年之后,和Yinsen在高尔夫球俱乐部的餐厅聊天时,谈起那年那人,谈起那些旧事的另一些侧面时,那些尘封的心情,才能被恍然明白。有些东西,他或许早就该看出来,可Tony来从也不要求被理解。

今天依旧是Tony自己开车去上班,但在出门前,Jarvis找到机会搂了搂他,甚至还吻了一下他的眼睑,难舍难分得就仿佛他们不会马上在公司碰面一样。而Tony虽然没有回抱和回吻,但也没有很不耐烦。

Tony出门之后,Jarvis坚定地认为:sir不主动亲他,是因为sir确实不够高。那么,如果sir和他身高差不多,他会在出门前主动吻Jarvis吗?Jarvis乐观地对此持着肯定态度:就算现在不会,以后肯定也会的。

工作时,他忍不住分心去回忆昨天整个过程。那一晚发生了太多事,他的大脑到现在还昏昏沉沉。Sir突然的亲近让他受宠若惊。是因为他否认了爱情,让sir松了一口气吗?也许,在和sir的相处中,退一步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
他像是偶然参透了一个珍贵的秘密,一整天都小心翼翼地快乐着。

日子过得飞快,又是一年春天,Jarvis过完了人生的第22年。去年的这时,他在波士顿,忙得忘记了21岁的到来;而今年,是Tony替他记得,并且专门给他过了生日。

新的年度报表出来了,外审们也到了忙季。Jarvis经常会看到几个跑现场的外审围着Tony问问题,观察了一阵后,他敢肯定sir前些年睡过他们之中的一两个,只是拿不准到底是谁。

Tony的身边依旧莺燕环绕,但今年的他异常沉稳,没再制造花边新闻,以至于同事们都把“居然没有Stark的新八卦”当成八卦来传播。这是因为什么呢?Jarvis心中有一个不敢触碰的猜想,虽然怕是自己自作多情,可又克制不住。那次早餐之后,他们的相处模式变了许多。Tony变得耐心,而也不再碰别人。原因Jarvis想不清,也不愿去推理。他只想继续这样简简单单地相处下去,等到两人都准备好的时候,去把Tony曾承诺的关于爱情的假设变为现实。

从初春到暮春的这段时光,成了Jarvis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单纯的快乐。Tony的心早就在人潮来去中裹上厚厚一层茧,而Jarvis看到,自己正在一点点打破这层壁垒,拥抱一个不一样的sir。

某天下午,他几乎是撒娇地发短信给休假的Tony:“真羡慕你,sir,我今晚肯定还要加班。”

很意外地,Tony居然很快就回了:“用不用我和你们主管说给你放假?”

幸好隔着屏幕和电波,他看不到Jarvis的脸红。“不必了,谢谢,sir。”

Sir也没坚持,回复说:“别吃公司的晚饭,19pm,地下停车场等我。”

暗自兴奋了一下午之后,Jarvis提前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地方,然后毫无怨言地等了迟到的Tony十五分钟。他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频频看表,直到听到熟悉的发动机的声音,看到一辆黑色跑车驶来,停在了他面前。车驾驶室正对着他,车窗降了下来,Tony从里面递出一个保鲜盒:“Steamed Dumplings,一种中餐面食。我第一次做,不是很熟练,你尝尝看?”然后,还不放心似的补充:“你去用公司的微波炉再热一下。”

Tony有两辆车,平时上班都开比较稳重的轿车,一辆银色奥迪A8L hybrid;而Jarvis第一次遇见他时所见到的跑车R8 e-tron,是Tony私生活留用的座驾。今天,他在工作日的晚上回到公司车库,却选了这辆R8,坐在车里不出来,显然是不愿被别人认出来;但换句话说,尽管怕被别人看见,为了让Jarvis方便,他还是把地点选在车库,只是自己专门换了一辆没人见过的车。

他是什么时候,变得这么细心的了呢?

半透明的保鲜盒里装着整整齐齐的蒸饺。Jarvis愣愣的:以往共进晚餐,都是因为他在厨房陪sir聊天;可这次呢,是sir自己为加班的Jarvis做晚饭,又专门给他送来的。这超过了以往任何一顿晚餐的意义。可Tony解释得那么随意,于是,就连Tony的轻松自然,都让Jarvis觉得刻意和意味深长。

在Tony介绍完如何微波加热这种面食之后,Jarvis接下保鲜盒,弯下腰,试图钳住Tony四处躲避的眼神,和他对视。“但,为什么呢?”他问。为什么要专门为他做这些?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周到?

Tony说:“我本来想用保温袋,但它难免会凉,而且我担心水汽凝在里头,会影响口感。所以,干脆让你再热一下。” 

他明知道他Jarvis问的不是这个,可他偏偏这样回答。

“你知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,sir。”

Tony抬了抬眉:“嘿,害什么羞。我只是让你尝尝看。我很在意你的评价。”

是啊,理由很充分。可为什么他从不直接说“我很在意你”呢?Jarvis退了一步,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:“你出来,sir。”

“怎么了?”Tony迟疑了一下,从车里站了出来,还四下环顾着。Jarvis知道他怕有人看到他俩的关系。他到底在怕什么?

确认没别人了之后,Tony背靠着车,站直了看向Jarvis。

“有事吗?”他问,有些疑惑和警惕。

而,和Jarvis所料想的一样,他挣扎了一下,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躲这个吻。

 

 

 

八、

 

至少有一瞬间,他的sir也是享受的。Jarvis能感受到这种反馈。

他的舌尖在对方的口腔里纠缠着。他当然知道在停车场这么做有多危险,但极致的满足和愉悦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,令他颤抖,却又似撕开欲望的巨大缺口,一下子把他从内掏空,变得贪婪无度;像在深渊的边缘试探游移,又像其实早已坠落,万劫不复。

最后还是Tony先清醒过来,推开了他。

“你干什么!”Tony靠在车旁,喘着粗气,“不就是让你来拿个外卖而已。”

Jarvis想调侃一下sir的比喻,笑着说:“真幽默,sir。可不是哪家送外卖的都会开着这样的豪车,还有公司停车场的出入卡。” 

可这缓解不了气氛。

车库里的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霉味,丝丝寒气从橡胶地面之下爬出来。他吻的人焦躁不安,喘息声带着与原本激情相矛盾的气恼。在不耐烦地理了理衬衫硬领后,Tony声音阴冷地数落:“这里可是公司,会有人看到我们的,你真是一点分寸也没有。你总是这样,你总是反应过度,每到这时我都很烦你,Jarvis。”

他的冷漠突如其来。Jarvis有点懵:sir不常直呼他的名字,每一次都有掐住他的心脏般的作用,逼他跪地认输。

就算是责怪或埋怨,也不必用这么冷漠的眼神吧?

于是,又是那种感觉,一点也不陌生。Tony的喜怒无常是他过不去的坎儿。此时就如以往,就如他早已习惯的那些周而往复的次次失望:他爱的人就站在他面前,但孤独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钻到他的身体里。也许一切主动靠近都是错的,sir更愿意独占对距离的裁量权,他不该妄图越界。这个念头一下下敲着Jarvis的耳膜,非要把残酷的事实提醒给他听。

在Jarvis决定要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前,Tony居然先道歉了。

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这么说。”

Jarvis低声说:“不,你说的对,sir。我太不注意举止了。”

他道了谢,便以工作为由道别。在他快走到电梯口时,才听到Tony关上车门的声音。关门声回响在空荡荡、没有人声的车库,无比寂寥。然后,那辆跑车也离开了,轰鸣远去,从车库消失。Jarvis一次也没回头。

在咖啡区,Jarvis把食盒塞进微波炉,看着窗外,等待着。他所处的楼层足够俯视半个曼哈顿。窗外的光亮斑斑驳驳的大街小巷中,车流穿行不息。Jarvis就这样站着,直到一声“叮”打破了安静。他把食盒取出,叉起一个蒸饺放进嘴里。蒸饺的馅料和汤汁充满异国风情,非常美妙。可他尝了很久才咽下一口。脾气阴晴不定的sir,却有如此深挚的耐心来照顾他,让Jarvis感动也不是,推开也不是,总是情不自禁地触犯关系的禁区。

何必呢?他别对他这么好不就好了?他早点放他走,不就好了?

这时手机屏幕亮了,显示有新信息收入。Jarvis起眼一瞥,扔下手里的叉子。可是刚抬手,却又放下,再次拿起叉子,继续像专心又不像似地吃饭,面无表情。

是sir的短信。他不想去看内容。

几年后,身处新公司的Jarvis遇到了一个华裔基金经理,已经是二代移民。她告诉他:对于中国人来说,蒸饺和小笼包是两种食物,形状、馅料和口味都有区别,只是西方人很难分清。

这位眉眼弯弯的黑发姑娘说:“你吃过的那种,应该是Chinese steamed buns(小笼包),不是dumplings。你在哪家店吃的,Jarvis?”

Jarvis愣愣的:“不是,是朋友做的。”

“中国人?”

“美国人。土生土长。他在上海吃过一次,就记住了味道,几年后给我按记忆复制的。”

华裔姑娘笑了:“Wow!那么,能把味道还原得那么好,真是太厉害了!”

Jarvis也笑着点点头,可那些回忆都已经离他远去了,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。离开sir这么久了,他未曾再孤单过;像那天拿着sir做的晚餐一个人乘电梯的孤独,后来再也没有出现。也许,那种孤单只属于一颗正在爱着的心灵,属于失望之中不灭的一丝希望;而一旦彻底磨灭了期待,融入这座城市匆匆忙忙的洪流,那块可以感知孤单的柔软位置,便从他的心上被剥去了。

失去是最好的结果。那时那个第一次尝到小笼包并为之触动的青年,还太稚嫩。命运总是要布置一些失望给这样的人的。

吃完了最后一口,Jarvis把餐盒和手洗好,才慢吞吞地打开sir的信息来读。是很简单的一句话:“我们街区的三花猫又在门口等我呢。”

Jarvis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:“您是常喂它吗?”

不过半分钟后,他收到回复:“可不像给你做饭那么有热情。你心情还好吗?”

极其不知好歹地,Jarvis还是任由自己的心被扯了一下。

开车回家遇见一只街猫,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?可这是sir第一次找他聊自己的生活,是他拌嘴之后的主动靠近。他早就认定Jarvis不会真的生气,却还是试探着示弱,兜圈子,幼稚又小心翼翼。这男人的道歉也是自负而柔软的,令人讨厌和着迷。他的一切都是。

Jarvis才不要再上当。他简单地回复:“没事的,sir。”短到收发两方都不明白它字句中的含义。

他们的交谈到此就为止了,Tony没再追问或者谈论自己的事。回家后,Jarvis倒在沙发上犹豫着,想要找个话题开启一轮新的聊天,可百番考量还是没有实践。

依然深爱的本心,和劝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的理性,它们在安静的房间里喧嚣不止,共同折磨了他一整晚。到最后,他干脆直接去睡了,把不幸源泉的这两者全部抛下。

这办法却也意想不到地奏效,若蜷缩在被子里的Jarvis没想起sir陪伴自己的那种触觉的话,可以说是完全有效了。

他的心不属于自己,可他又能怎么样?

在和sir也和自己相安无事的几天后,公司走廊里,一位擦肩而过的同事突然喊住了他,主动凑过来。

“Jarvis,我有个消息可以透露给你。”他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。

“什么?”

“内审下周就会来调查。你最好给你干的那些事找些好理由。要不然……”

Jarvis点头,冷漠地从他身边走开:“谢谢,但我没什么可解释的。”

“他们不止查今年的东西哦!”他身后的人说,“还有去年的。”

Jarvis停住了脚步。

“我没有害怕的理由。”他回头说。

同事笑得耐人寻味。

当晚,Tony给他打了电话。在停车场那次吵架之后,他们还没说过话,但Tony的语气很平常。

“后面还会有一轮检查,规模更大,内外审联合。如果有人查你,你直接说是我让你做的就好。”

至于这场景为何熟悉,Jarvis很快便想起来:在波士顿,sir来电谈论违规的事,语气同现在一模一样。一年了,他们经历了那么多,吵过架,道过歉,撂过狠话,也掏心掏肺地坦诚过,结果在商量事情的时候,却还是和以前一样,像个陌路人,公事公办。

“他们之前明明什么也没查到啊,还查什么?难道他还要和管理层做对?”Jarvis淡淡地问。

“Stane一定有把柄,他在等时机。我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,但我能处理。你千万不要妄图自己解决。”

“你怕他了,sir?”

回答伴随一声嗤笑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是想保护我?”

这果然气到了Tony:“乖乖听话。我只求你别节外生枝,别给我添麻烦就行。”

“可我还不知道你是打算怎么办。”

“我自有决断。你就记住什么也不要说,有任何问题,只说照是我的指示就行,clear?”

Jarvis也在生气,他气Tony什么都不告诉自己,只拿自己当小孩和累赘。可他累了,不想再和他拉扯,便应允了。

第二天,他被Yinsen叫去办公室谈话。看到他时,这个老乡兼校友和蔼客气地说:“啊,久等了,你先坐。”

Jarvis道谢,坐下。坐好之前,他看到Yinsen的手紧张地搓着大腿。窗外的光线打在Yinsen光秃秃的前额,他推了推金丝眼镜。

“叫我来有什么事?”

Yinsen翻着考究的皮面记事本,不忍心似的迟疑了一下:“有几个主管给我压力。你的档案里可能会被记一笔工作态度问题,我很抱歉,Jarvis。而且我也很担心你。” 

Jarvis点点头。对于这个结果,他并不吃惊:他明白自己确实得罪了人。

“没关系,麻烦你了,Yinsen,你就公事公办吧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至于Stark先生,也不用担心,他对我很好。”

“好?”Yinsen警惕地向前倾身,“Jarvis,你跟我说实话,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比方说给你承诺,想把你拴住?”

Jarvis苦笑:这个问题,他自己探求了那么久,可一个假设也算是承诺吗?

“要是有不就好了吗?”他说。

“那你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“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我们很近,真的灵魂意义上的。”

对方气得无奈地吸了一口气,比着认真的手势:“Jarvis,他是我的朋友,我不想说他的坏话,但你可不可以先看清局势,清醒一点?”

“他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,他对我很温柔。我俩刚认识时,前两次私下见面都是在晚上,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“这?欲擒故纵呗。我倒不是说他品德有问题,我只是觉得你陷得太深了。你看看,现在反而变成是你主动。”

“没有。他真的对我很好。他有他的相处方式,也许我应该给他时间。”

“当然,当然,可他根本不在乎这份工作。他家非常有钱,他不怕搞砸,他什么都不在乎。他玩习惯了,当他厌倦了他就能抽身,因为他玩得起,可你玩得起吗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Yinsen没直接回答。他躲闪开了Jarvis的目光:“我知道你喜欢这份工作,Jarvis,所以,你应该给自己留条退路。听句劝,孩子,去跟他说分手吧。”

“分手又能有什么用?我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
“你真得觉得他会保护你吗?我这样说吧:如果你不从心里划清界限,这次内审,你肯定是过不去。工作就是工作,你没必要被私事拉下水,明白吗?”

Jarvis低下头,终于明白了:Yinsen是怕他护着Tony,也怕敌对的人拿他开刀。Yinsen一直是一个温柔的老好人,对谁都没意见,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得如此直白。可他越是好意,Jarvis就越是难以领情。他感激地说着同意的话,可他们两人谁都清楚,这场规劝不会起到任何作用。

Jarvis不知道该如何对Yinsen吐露,那些他相信sir爱他的证据,那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东西——那是他的珍藏,也是他的伤口,那伤口里的血都是甜的。第一次相遇时sir的笑容。他们之间的默契。Sir亲手做的晚餐。难掩的保护欲。睡前的牛奶。那个紧紧的拥抱和道歉。22岁生日。蒸饺。还有,波士顿。

连他自己都理解不了这种愚蠢,可内心的选择,千次万次都依然会是去追随那个人。也许,这行源代码早就刻得太深,剥皮削骨,无法抹去,它植根在他的太过核心的意念里。

“我知道我玩不过他,Yinsen。但这不是他的错,是我自己掐不灭希望。让你费心了,我会尽量保护自己的。”

Yinsen靠在椅背上无言以对,只得劝Jarvis以后行事小心些。

这次谈话后的下一个星期,内审的网果然筛向他。Yinsen的警告应验,其中一名内审反反复复地追问他,上一年度的报表他能否保证真实性,仿佛真的认定Jarvis就是一切问题的突破口。Jarvis瞧着这个年轻内审的脸,冷静地推翻了他所有的怀疑。

他没有照着sir的要求,把责任推给sir,因为他从骨子里,是不愿伤害到sir的,一丝一毫也不行。况且,现状是根本不存在把事推给sir的必要性。这个内审只是不停地问,不停地对质疑数据可靠性,可什么证据也没拿出来,甚至连业务都不熟悉。Jarvis被纠缠地烦了,甚至有些同情这个疲劳的小内审。他知道这件事情不对劲,因为按理说,根本轮不上自己在一场大审查中受重视。可他搞不懂这个初出茅庐、唯唯诺诺的小内审能够成什么威胁。

——你这个表真的没事吗?

——能有什么事?

——那原始单据怎么缺失了那么多?

——那你应该问负责稽核和档案保管的人啊,都一年多了,我怎么会记得?

Jarvis熟练地兜着圈子,内审的目光有些委屈。最后,他要求Jarvis签了一个对内审结果负责的字就走了。

周五,在搞得人心惶惶这么久后,这次审查终于了结。结论是毫无问题,所有人平安无事。

Jarvis的工作终于恢复了平静。周五这天,他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,正常地下班,主动联系sir的渴望又慢慢从意志的缝隙渗进来。

他们已经互相冷落太久了。Jarvis还记得,Tony说过,他会珍惜相处的时间。可在停车场冲突到今天,他们再也没亲近过。

周六上午,他主动约Tony去一家风评很好的咖啡馆吃早午饭。

Jarvis一边闲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,一边观察sir的表情。可他有点看不透今天的sir的情绪。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问:“周末你有安排吗,sir?”

“没什么安排。原本约了Yinsen看棒球赛去,但是他老婆的孕检预约改时间了。”

“我可以陪你去的。”

Tony诧异地抬头,仿佛Jarvis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。

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
Jarvis轻声说:“我没看出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。”

“你一向看不出。”

“你是不是不高兴,sir?”

对方喝着咖啡,眼都没抬:“别瞎猜。”

Jarvis隐隐不安:“是因为内审的事吗?”

Tony不耐烦地嘟囔:“和那个没关系。”

“你看起来很奇怪,sir。”
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只要牵扯到你,就很不正常。”Tony重重地把咖啡杯扔到桌上,“你不觉得咱俩现在的相处太没私人边际了吗?我知道我答应过你,可是搞得越来越匪夷所思……你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了。”

“我吗?”Jarvis一惊。

Tony用鼻音叹息,好像也并没有在怪罪谁。他收起了脾气,试着缓和:“我也说不清,但我感觉很不好。最近这些事……”

他的眼眸中有很多话想说,可睫毛垂着。他最后说的是:“抱歉。”

Jarvis知道他还有话没有说出来。不好的预感滋生蔓延,无法抚平。他能看出的一丝痕迹是:sir还是对停车场的事心有芥蒂。他的表情藏不住。他介意的不是Jarvis的吻,而是自己会为对方送晚餐这件事。

所以他才会在当时和现在发脾气。Jarvis心想。

无论从何种角度,他实际上都是反感亲密关系的,更反感处于亲密关系中的自己。Jarvis的存在成了一根刺,触怒着他,可又舍不得拔掉。

Jarvis乖顺地不再追问,向看起来很烦闷的sir保证自己以后一定注意。这倒不是因为Yinsen曾经的劝说,而是他在心里做着决心:以后,一定要慢慢来。哪怕只是慢慢感化和靠近,也能从sir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答案,因为sir根本不擅长控制感情。在波士顿,在相拥而眠的那天,甚至是第一次为Jarvis做好早餐出门的时候,他的眼神昭然若揭。总有一天,sir会没有办法再否认他们之间的纽带,或许这正是sir当下在怕的东西——他怕的是自己会流露感情,怕的是会被改变。

而Jarvis决定是,更加耐心地等待,慢慢去和他磨合。

这个男人习惯于隐蔽内心,操纵全局,这是他的生存方式;可偏偏,他的感情Jarvis全能察觉。很多年之后在高尔夫球俱乐部,喝醉的Yinsen敲着桌子对Jarvis说:“总归是好在你懂他,但,也坏在你懂他。”这句真相随着威士忌被Jarvis一饮而尽,像火舌舔舐着他,勾起了他横亘多年的痛楚。

那根疼痛的神经从未停止生长,一分一毫,占据了他肌体。纽约很大,但浮光掠影千万,比不过依稀记得的某个人的神情。它藏在Jarvis不愿触碰的阁楼,躲在一层层尘埃后面,却怎么也不肯褪色。后来的Jarvis独自一人不断成长也不断成熟,可每当想它起来,他都依然是当年般脆弱,被钉在原地未曾逃离半步。

年轻时的他纵使能猜到sir的情感,可毕竟还是不知道的事情更多:比如奢望太多,必然就有惩罚;比如有时竭尽全力,也终究是一场空;比如有些人生轨迹,不是留给他选择的;比如为什么他不明白sir的痛苦来自哪里,或者为什么,sir就是不愿让他明白。

在这些他不懂的领域,命运和他开起了玩笑,手段残忍且毫无征兆。

那次不愉快的早午餐和那些关于私人边际的谈话的第二天,周日晚上,正在家中休息的Jarvis收到了Tony的短信。

那个凭寥寥话语就能掀起他内心滚烫柔情的名字,如今却给他一句:“我觉得以后还是不要再有私下来往了,不然对彼此都不好。你同意吗?”

手机屏幕一片白光,而读到信息的人大脑也一片空白。最后那个问号根本不是在问,而是在逼迫他同意。Tony一个人做出了最后的决断,却连见面解释都省去不提。

在恒温23度的房间里,Jarvis从心里往外的冷透了。

 

 

 

九、

铃声响了很久之后,对方才终于接听。

Tony的声音与平常一点区别也没有——轻松,随意,无所谓。“嗨。”他说。

而Jarvis的声音也已经被自己调整得无比冷静,他用这种声音直白地问:“我这是被短信分手了?”

“那你还想怎样?”

“你连解释都懒得做?”

Tony的语气完全像一个上司而不是恋人:“我很忙,而你应该也是——如果你没有对工作偷懒的话,不然我可要批评你了。”

Jarvis背靠着墙,腹背受敌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侵入。

“你不觉得应该把事情说清楚吗?”

“亲爱的,听着。”Tony无奈地吸了一口气,“我用短信的方式已经把事情说得再清楚不过了。那些荧幕上哭着喊着要见面要‘把事情说清楚’的情节,只是因为软弱,不愿意承认现实罢了。成熟一点,别把事情搞戏剧化了,好吗?”

“你对感情太不负责任了,Stark先生。”

“我还能怎样?如果你非要说得更清楚的话,只能是:这根本不是分手,咱俩就没真的在一起过,好不好?”

这句话戳碎了这个初次动感情的年轻人的心。

“你跟我说实话,sir。”Jarvis苦笑着,“是因为我在感情的进展上逼你了吗?”

Tony没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我劝你少感性,多把时间用于知识能力的提升。你还小,你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。感情上的事,多总结点经验教训没什么不好。不客气。”

像被扼住了自己的脖子,Jarvis简直无法呼吸。他的感受已经麻痹,不存在了,只剩尊严还在回答:“我可没想谢谢你,sir。”

“你早晚会想的。”

“你没必要这么热心地装作人生导师吧?”

“是不得已啊,小朋友。”

“真不再见面了?”

“没那必要了。”

心如死灰的年轻人一狠心,戏谑地提议:“那,来一场分手炮吗?”

“随你。想要就来我家。”Tony很随便地说,仿佛是在答应要去速食餐厅买个汉堡。

Jarvis紧攥的拳头松开了,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显得很虚弱:“不了,我不想再见你。”

Tony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像是突然想起似的,顺口加了一句:“如果你有兴趣换个工作,我可以给你推荐。我在业内说话还挺管用的。”

听到这话之前,Jarvis还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可能更凉了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嗓音有些控制不住了。

停顿了些许时间,听筒里传来沏茶的声音。Tony的口吻像是用肩膀夹着手机,心不在焉: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

Jarvis无力地靠在墙上,四周的空气挤压得他动弹不得。他能不明白吗?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:他的sir要逼他走。

“我哪里做错了吗?”

“倒也不是。”

Jarvis握拳用力砸了一下墙。没有声音。钝钝的痛感让右手麻木,然后一点点扩散至全身。一种控诉的悲愤翻涌而起,无法克制。

“你一点也不觉得,是我一直在迁就你吗,sir?你以为我真的离不开你?你这种人……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形容你的吗?”

Tony沉默了两秒,然后漠然得毫无歉意:“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,但我今天才知道,你想得也和他们一样……那可真是委屈你了。早点分开吧,一别两宽。”

“我宁愿我早点相信他们,最好一开始就信,根本不要和你有什么瓜葛。”

Tony吹着茶,声音低沉:“成长都需要一个过程的,别自责,亲爱的。”

他语气中的无所谓,就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。

Jarvis真想把手机摔在地上,但他努力劝说自己镇静下来。工作无论何时都是高于罗曼司的,这是每个纽约人都恪守的都市修养守则。时至今日,他没有任性的权力,必须搁置私怨,作为一个成熟公民去谈判。

他咬牙说:“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,IBM是我在纽约的初恋,我喜欢它远胜过喜欢你。而且我很胜任,我适合它,属于它,我不想离开。你没必要逼我走,sir,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来往了,更不会在你抢总监位置的道路上给你添麻烦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

Jarvis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收集自己所有的理智,说:“请你放过我,sir。”

Tony则是缓缓地呷了一口茶水,才终于不疾不徐地说:“不是我要逼你走,是你应该自己想想,你在这儿留着是对自己好吗?”

“赶我走,就对你很好吗?我被逼急了也是会报复的。”

“随你。你尽可以曝光咱俩的事,但你要先想清楚啊:是解气重要,还是你在圈子里的名声重要?好好想想吧,小朋友。”

Jarvis眼里的泪快要夺眶了。财务圈太小了,像IBM这样的跨国企业,影响力太大。他的行迹和举止都被业内同僚看在眼里,而流言传得很快,开不得玩笑。这大概是“不要和上司发生关系”这句忠告的深切含义——当你的前途与某个人息息相关的时候,毁了与他的关系,便像鱼毁了自己生存的水域。
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操。但他没有允许自己哭出来。这一路受的委屈无数,他都未曾哭过。如今就要离开了,他也必须有能力像骑士一样,骄傲地鞠躬退场。

“喝的是什么茶,sir?”他问。

Tony有点意外于他的平静:“伯爵红茶。哦,是你们英国茶呢。”

“味道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Jarvis说,“至于我的事,你不必烦恼,也不用给我安排。我有我自己的出路。”

挂掉电话前,他还强撑着,淡淡地客套了一句再见。

扔开手机之后,他打开电脑登陆领英网,开始在全纽约范围内查找新的工作。

他并不打算离开纽约:他的公寓续租还没多久,还剩将近一年的租约,如果离开太不划算。况且,人们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可能有许多,但感情问题从来是最扯淡、最bullshit的事情了——纽约本身就是由混乱的关系和破碎的心组成的,这是此处的游戏规则,没有人能躲避。他既然来了,就不能做一个逃兵。

他不能逃,起码,不能是因为那个人。

他很聪明,简历也很优秀,所以网申和笔试都很顺利,面试通知纷至沓来。Jarvis请了几天假,精神饱满地尝试了每一个机会,没有一丝离开之前的慌乱。如果这里容不下他,就把自己连根拔走,这根本没什么难的。早在波士顿,他就已经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建设。面试一个个结束,Jarvis冷静地计划着:等拿到心仪的岗位之后,他就一刻也不会继续停留了。

他已不再是那个拿不起放不下的小孩子。

在彻底洽谈好新公司的入职前,他照常去上班。最后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是在部门会议上:Tony正在讲下个季度的目标安排,大谈特谈公司的风险控制。“可去你的吧!”Jarvis坐在会议桌边,心想,“你确实擅长控制风险,sir。因为你没有感情,能铲除一切你觉得碍事的东西。”

开会正开了一半,当着全部同事的面,Jarvis直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扔下一句抱歉大步走了出去。

关上会议室门的一刹那,他的胸腔激荡着畅然的开阔,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。他马上就会离开,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了。这才是真正的分离来临: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,全身心属于某个人了。他曾以为这一刻的自己是会落泪的,可他没有。他冷静得可怕。一直到办理完离职手续,真正离开IBM和他的sir,一个人在陌生环境的白天黑夜里打拼,他也没有哭过,一次都没有。从关上会议室门、把有sir的房间抛在身后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不会为谁流泪。他会坚强起来,因为纽约容不下失败者。

门外,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开始感到超脱、释然和自由。

会议室里,Tony皱紧了眉头。

“Emma,下去之后说说他。”他点名了负责培养Jarvis的师傅,“这孩子好没礼貌。哪怕有什么急事,就不能先解释一句?” 说完,Tony转过身,继续给大家讲解投影上的内容精神,丝毫没有受到影响。

被点名的女主管赶紧点头称是,但这周五,她就接到了Jarvis的辞呈——他跳槽去了投行,抛下了做财务的经验,进入金融领域,没领Tony任何安排的人情。

周一,Jarvis回到公司办交接和离职。由于财务岗位性质特殊,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他放走,但Jarvis无所谓地承接着一众同事上司的各异眼光,沉默得骄傲而平静。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,这是他自己离开的。新公司的HR热枕表示愿意等他处理好了再办入职,他知道自己算不得狼狈,他可以离开得从从容容。

虽然Yinsen说他的违约金不用交了,但Jarvis还是去人力部要了一个转账账号,自己向里转了那笔钱。违约金数额不小,他明白Yinsen话里有话,可他就是不想要任何弥补。Tony连句解释也不愿给,临走却想用这种方式买个心安,Jarvis委实不想给他这个机会。

在洗手间,他偶遇了另一个副总监Stane。此时,他正在洗手,而Stane站在小便池前。在这个距离下,Jarvis选择了对他视而不见。

但那个人偏偏看见了Jarvis,而且不打算轻易放过。

“我看到你的辞呈了。”Stane一边做自己的事,一边对他远远喊话,“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辞职。有人在逼你。”

水声不断,这种情景的对话让Jarvis浑身不自在。他说:“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。”

“哈哈,有骨气。”Stane大笑。他招呼道:“近点说话吧。”

但他招呼的青年冷冷地站在原地。Stane嘲笑道:“为什么那么避讳?看到这种器官不习惯?可你不是同性恋吗?”

Jarvis猛然一惊,退了半步。

“哦,对不起,我冒犯到你了吗?”

受侮辱的年轻人一字一顿地正色:“您恶心到我了。”

“想办离职,还敢冲撞上司?” Stane抖了抖,拉上裤链,转向他,意味深长地说,“但是啊,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,看到两个男人接吻才叫恶心,Jarvis。”

就像大脑挨了一记重重的锤击,Jarvis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他立刻跑去,一间间地推开厕所隔间的门查看,祈祷着洗手间里没有别人能听见这句话。在他的身后,Stane还在穷追猛打地说着:“害怕了?停车场可不是偷情的好地方,Jarvis。我当时坐在车里查看短信,抬头一看见倒车镜,简直惊呆了。真是年度最劲爆新闻,他转身上车的时候我才看清楚真的是他。你俩也太旁若无人了,同性恋们都这么大胆吗?”

终于,Jarvis确认洗手间里没有别人。他停了下来,大口喘息着,不知所措。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手还扶着门框。

不顾把气喘匀,他转身大声问Stane:“那你看到是我主动亲他的了吗?”

手捏他的把柄的人笑了:“哦?是吗?”

“这事和他无关!他躲了!你没看见?!”

“记不清。别逼我回忆这种事。你看看你,到现在你还护着他。”

“这是事实。”

“那就是你为了攀附权势不择手段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真的全是你主动?是你想去勾引他?”

“他根本不喜欢我。”Jarvis说得斩钉截铁,他有遍体鳞伤的理由去这样保证。

Stane走到水池旁,边洗手边对镜子里的Jarvis说:“那是自然,他更在意的是他的地位。”

镜中的金发青年像被刺了一下:“你拿我威胁他了?”

“只是聊起罢了,至于他作何反应、作何选择,那可和我无关。你看,Jarvis,他是个趋利避害的利己主义者,别再骗自己了。你可以继续嘴硬,说那些表是你自己想改的。这样,公司只能多多调查,对你的离职,恐怕是不太有利呢。”

Stane话锋一转,从注视镜子的姿势回过头,换了副交易的语气:“或者,你也可以选择松松口,稍微配合一下调查。”

他虚伪的面目让Jarvis一阵反胃。他走到Jarvis面前,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,安慰口吻里全是身居优势的傲慢:“你千万别伤心,我其实很欣赏你,我也不是在说你的忠诚不可贵,Jarvis。”

他语重心长地抚着Jarvis的左肩:“只是你选错了主子。他,配不上。”

Jarvis将他的手一把推开,直视着对方的眼睛,斯斯文文念出句恶骂:“Fuck you.”

Stane向上扯了扯嘴角:“这话,你留着跟他说吧。”

就在走出洗手间前,Jarvis还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带笑的嘲讽:“你到底喜欢他什么?”

Jarvis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,径直离开了。

果然,本应顺利的离职手续却是异常艰难。因为他曾签字保证过一张关键表格,内审们根本没有放他走的意思。

现实的漩涡搅得Jarvis头昏。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:失恋,找工作,跳槽,受Stane的侮辱,他已经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些闲杂人等了。面对盘问,他只是不断重复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是我的上司叫我做的。我所有的任务都来自上级安排。我没有自主权。”

对方问:“哪个上司?”

“忘记了。”

“这种事怎么能忘呢?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
“这事都一年多了,我每天见到的表格数以百计,你要我如何回忆?”

“尽力回忆,因为你有义务配合调查。”

Jarvis火了:“你们有完没完?这么早的事情现在才想起来问,早干嘛去了?我都说了我忘记了,想知道前因后果就自己去查啊!别的证据什么都没找到,只抓着我不放有意义吗?你以为我一个初级员工就能造财务报表层次的假吗?”

而那些负责询问Jarvis的人,其实也早就被这件没完没了的额外任务惹烦了。那个当初让Jarvis签字的年轻小内审没忍住,脱口而出:“我们当然有别的证据,我们知道是谁做的。”

Jarvis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了一句:“那你们就赶快去问那个人吧。拜托了。”

对方几人冷冷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,有个女内审接起电话。挂断后,他们继续交头接耳,只是情绪似乎开始变化。又过一会儿,Stane急匆匆地进了房间。

Jarvis把头扭开了:这是他第二不想见到的人。他听见Stane参加了内审的讨论。果然,Stane与这些麻烦脱不了干系。他现在终于把这个局看懂了。

Jarvis从一旁抽了一本杂志,坐在沙发上闷闷地等着结果。对方的谈话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那个声音尖细的女内审,还是让一句话漏进了他的耳朵:“现在他承认了。”

他承认了什么?他承认了那张表格的异常来自上司的旨意,如此而已,他根本没说是哪个上司。Jarvis又翻了一页杂志,光亮亮的铜版纸上印刷着跑车和航空公司的广告。杂志光鲜浮夸的广告词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
那一伙人商量完了,仿佛觉得满意了似的,便挥挥手让Jarvis走了。在出门的一刻,Stane也走了出来,与他擦肩而过,故意不去忍笑:“真是谢谢,Jarvis。”

Jarvis扭头快步走开了。这些破事他已懒得再去想。

下午,人力部终于通知他去办最后的离职手续。他全身而退。

Jarvis回到原来的办公位置,收拾着自己的物品,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句“他承认了”。可他的承认能有多大的影响呢?Jarvis把思绪在此掐灭。算了,别再想了,自己所面对的生活已经够累的了,还担心那个人做什么呢?

他去向主管Emma道别,感谢她的指导和照顾;他去一个个地握别同事们,接受他们心思各异的祝福;他还去见了Yinsen,不仅仅是为了告别,也是因为Yinsen是人力主管,他要为最后的文件签字。Yinsen从班台后面走出来拥抱他,为他的选择惋惜,说相信他在别处依然前程似锦。Jarvis鼻子一酸,但也笑着没有解释很多。

而最后一次见到sir,是临走的时候了。

Jarvis整理了一个简单的个人物品箱,Emma和几个要好的同事想送他到电梯口,但他谢绝了。在一个T字型的走廊,Tony恰好从另一端走来,看到了正要经过的Jarvis,便在中途停住了。短短一次停驻,二人的目光短兵相接。Tony还是原来的样子,这世界变化,他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但什么也不会改变他分毫。西装革履,发型整洁,眼眸楚楚动人——今天的他与初见无异,魅惑又自由。只是他面前的年轻人已经蜕变长大,不再是当初的自己。

Jarvis没逃避,平静地和sir对视了一秒。

这个人是风雨雷电,是海啸和荒漠,是沉船遗恨的冰川,是初学者命里注定的噩梦,是不可违抗的造化的载体。这个人看着面前的人跌倒,流血,却不给指导,也不负责任,因为他只是个局外人,而自导自演的只有Jarvis和他不合时宜的感情。那些心碎的戏份,他是否有兴趣关注过哪怕一次,Jarvis在他心里找不到痕迹。

这一秒,Jarvis的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,有的只是对往事的嘲讽,和对命运的淡漠。

Tony也没说话。

可转身离开的刹那,Jarvis居然真的开始感激他的sir。感激他留下的回忆,感激他给自己上的这一课,也感激他,曾那么美丽地袖手旁观过自己的爱情。

他就这样转身离开了,没有剑拔弩张,没有肝肠寸断,没有感慨也没有遗憾。他抱着自己的物品箱等电梯,然后轻快地走出写字楼,一步也没停留,一眼也没多看。那些在此地死去的过往,他只愿用遗忘代替祭奠。

现在他唯一需要在乎的,是新生活。

因为之前岗位提拔得太快,聪明头脑抢了不少人的风头,离开之后的Jarvis遭到了口径一致的攻讦。

在嫉妒面前,没有人是高尚的。甚至,在部门会议的开场前,诋毁Jarvis被当成了活络气氛的热场话题。

“这人根本就没考虑到工作的交接,只顾着自己找跳槽的下家,为了钱什么都不顾了。”

“他呀,肯定心气儿高着呢。仗着自己名校出身,脑子聪明,自视甚高,这种人不可能踏实肯干的。”

众人七嘴八舌,冷嘲热讽。曾和Jarvis朝夕相处的女主管Emma保持了沉默,而Tony就坐在首席,翻看着会议材料,也一直没吭声。最后,他终于挥手说:“好了,够了!别说了。”

场面一时间冷场,大家全都看向突然说话的头儿。

Tony一边打开平板电脑保护套,一边说:“我也是名校出身、脑子聪明,好不好?你们别捎带着骂我。”

大家都被逗笑了,嘻嘻哈哈得很融洽。Tony也笑着,转着手中的银色电容笔,看着这群同事。

已经离开的Jarvis无从知晓这些身后的尘嚣。为了适应投行的环境,也出于一些自己不愿承认的原因,他把全身心都投入了工作中,在部门里不可谓不是工作态度的楷模。某日从一个女同事口中,他听到这样的话——“其实你根本不用这么认真。”她说,“毕竟背景厉害,谁也不会把你怎么样。”

“我是英国人,在美国没有任何背景。”

“是吗?”女同事瞧着他,“我听说,你刚来的头一个月,咱们老板可是收到了一封分量不轻的推荐信呢。”

Jarvis讶异地张了张嘴,但很快便想明白了,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
几天之后,送货员为他送来了一支昂贵的高档香槟。订购人是Yinsen。Jarvis查了查,发现它的价格大概等于他的违约金,或者略高一点点。

他当晚便将它打开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喝着这支不菲的酒,Jarvis心里清楚: Yinsen到底还是没能阻拦,是sir替他交的违约金——收到两份钱的Yinsen一定很为难,所以要把它还回来,以一种善解人意的方式。这支香槟是来自旧日的礼物。

所以,它是Yinsen的歉意,也是sir的。

于是那封推荐信又闯入了脑海——sir终究还是插手,想对他做些没有意义的弥补。Jarvis对着灯光,欣赏玻璃杯中香槟优雅的颜色,克制着不去想sir的棕色眼睛。他现在只想在新岗位证明,他比那个人在推荐信上说的还要出色。

那个人……

Jarvis想放下酒杯的手指停了几秒,仰头一饮而尽。

都离职这么久了,想到那个人,终于不会再痛了。

 

 

 

十、

新生活在努力中稳定下来。纽约历练了Jarvis的适应能力。

他早在内心做过利弊权衡。在IBM的将近两年里,他学到了普通人花几倍的时间也学不到的人生体会,工作能力上了一个台阶,性生活也很规律。总体来说,他赚了;那么,他的离开就该是毫无遗憾的。

他一次次在心里默念,一次次说服自己,用他处理数据烟海的理性分析和做千万行代码的严谨认真,一次次向自己证明这个命题。可他的结算表上,忘了列出他曾撕心裂肺地爱过一个人。

他宁愿自己已经忘了。

对于“friends with benefits”的关系,他已经十分习惯,而新环境也让他终于可以抛开顾及。他开始尝试和不同的人交往,就像尝试大千世界摆在他面前的菜谱——像他这样漂亮聪明的年轻人,社会向来不吝它的馈赠。

可他一直坚守着一条原则:不碰那些会动真感情的人,不去招惹那些对爱情还留有幻想的灵魂。他知道什么是自己所招惹不起的。

他也终于被教会了不带温存的、只求生理满足的性爱是什么样子。在大学时交往的恋人都是真心实意的,而到了纽约,Tony也从来都是细心温柔地对他,让他以为事情就该是这样。但真正开始接触更多的人之后,他发现很多前戏都是会被省略的。

很多时候,他躺在床上,甚至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。在情爱方面,Tony对他好得毫无保留,做着太多超乎只顾自己享受的范畴之外的事,十分照顾他的感受。

Jarvis时常在回忆中困惑,最后终于得出结论:这个男人可怕得过分。他忽冷忽热,对个人生活的边界很看重,也不允许Jarvis冒冒失失地把自己摆错位置。但他们相处的日子里,总有那么一些瞬间,会让Jarvis忘记他们算不上真正的恋人,而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。

但这不怪Jarvis。无论Jarvis怎么想,都觉得是不能怪他的。

在分手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,正是年末财务部门最忙的时候,但Tony很奇怪地,偏要让他提前下班。

等到Jarvis把手头的工作草草结束,顶着周围人都在加班的压力请假离开,天已经黑了。Tony依旧是在两个街区外的停车场等他,并且一见面就埋怨:“你再不来,我可要饿死了。”

“你一直在等我吗,sir?”

“对啊。不然呢?得等你陪我吃饭啊。”Tony耸了耸肩,“让那帮傻瓜工作去吧,这可是圣诞节啊。”

Jarvis这才看到车后座上扔着的几个纸袋,装着满满的菜蔬和生鲜——Tony每次亲手做饭之前,都要花很大的心思在采购上。

那些精心挑选的原料,让Jarvis的心都软了:“抱歉,sir,等了很久吧?”

“没事。你这样努力工作我还得表扬你。给你加KPI(关键绩效指标)。”在车子起步前,他给Jarvis看了一眼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:备忘录上潦草地写着一条“给他加奖金”。

Jarvis笑了。Tony的小玩笑总是很动人。

他挪近了吻sir的脸颊:“不用。今晚奖励我就好,sir。”

Tony推开了他,忙着看路况,眼角却是满满的笑意:“别闹。我正开车呢。”

为了做这顿圣诞晚餐,他们两人忙到夜里,才终于吃上了饭。Tony坚持一切菜肴都自己经手,Jarvis便帮他切菜,搅拌圣诞布丁糊,给烤鸡涂料。他们聊着笑着。圣诞菜肴的香味充满厨房。这些琐事构成了Jarvis最难以忘怀的圣诞节。他的sir曾说:“用各种风味把食材乔装打扮,再让它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,连带着它的热度。从感官到血肉,都在融合,都在发生强烈反应。这是比性爱还要私密的触摸。”Jarvis后来想起,觉得这话可真是对。

颠覆一个传统节日用二十多年对Jarvis造就的意义,Tony只用了一个晚上而已。

圣诞晚餐后,Tony开始忙自己的事。因为事务与工作无关,他允许Jarvis陪在身边。

Jarvis在他身旁坐下时,发现电脑屏幕里是一个专业的基金管理软件。看到账户金额的那一刻,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Tony的家底到底有多深厚。

Tony自嘲地解释道:“爹娘死得早,都是遗产。没什么可骄傲的。”

他把自己的交易记录调给Jarvis看。那些属于专业交易员的操作,Tony做出的回报率却不比任何专业人士逊色。“他们留的钱,我一分也没动过,就放在账户里。我的日常开销来自账户的盈余。我闲时会操作一下,赚生活费而已。”

“你打算永远不动这笔本金?”

“不知道,毕竟我也不想投资房地产什么的……它不属于我。也许等我死了就捐出去吧。”

Jarvis不解地盯着屏幕:Tony明明是不需要工作的,因为他操作基金的利润已经远超总监的年薪。可他为什么还要争这个位置?

这个问题,是在人事已非的多年之后,由Yinsen给了他答案。

离开IBM之后,Jarvis进入投行成为项目经理,开始了全然不同的生活节奏,频频出差。比起上一份坚守办公室的工作,他每年要花更多的时间与候机大厅、机舱酒水和旅行杂志打交道。

在工作熟练后,他有了自己的助理,是个刚从布朗大学毕业的女生。一男一女出差时,难免会惹人注意。不过,他的助理是一个爽朗的姑娘,落落大方,把交往分寸拿捏得很专业,让Jarvis非常省心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自己的离开点燃了财务部原本蓄势待发的内斗。他走后没多久,原来的财务总监引退,Tony终于成功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,在整个部门掀起清洗般的辞职潮。这位太过年轻的新总监就像恨谁一样,一下子清理了半个部门的异己,包括原来的副总监Stane。

在航站楼之间辗转奔波的Jarvis并不知道这些。旧时光的那些人那些事,都已经从他的生活中悉数退场,只剩下手机里偶尔可能翻到的朋友动态,可能会刺痛着提醒他一些往事。

分手之前,恰逢千禧一代掀起社交媒体热潮的关口,人们的交往重心迅速向手机里转移。Jarvis所有的社交账号上,都加着IBM的那一众同事,其中当然包括Tony。不再联络之后,Jarvis没有删掉sir的手机号,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拉黑他。对方也没有。他们没有狠下心转身为敌,但也没有费力去假装还是朋友。

Jarvis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主动问候,可他说不清为什么不去删除那个名字。明明,他现在的人生中,已经再没有那个人可以出现的位置。

生活很忙,而他适应得很好。他会替助理往行李架上放旅行箱,听助理吐了吐舌头说“谢了,老大”,然后也会笑一笑。他已经吃惯了飞机餐,听惯了登机广播和各种借口的航班延误;也能在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扛起责任,出色地解决问题,顺便逗精神紧绷到极致的助理笑出声来。他精神饱满,认真严谨,尽力去做一个好前辈、好职员,扮演好自己在华尔街的这个全新角色。只不过,在飞来飞去的间隙,在他习惯性地刷Facebook时,依然会被Tony新发的动态牵扯到情绪。每当这时,他神色的深沉,连助理都能察觉。

他到底为什么不删掉那个人?也许原因是,他还在等,等一封婚礼的请柬。

Tony说过他最终会安定下来,“在把人生安排好之后”。所以Jarvis一直在等。他心里认定,如果sir结婚了,自己可能也就能彻底死心、真正放下了。

而如果是自己结婚呢?大概是没有用的吧。万一他的sir再联络他,哪怕只是再和他说一句话,不论自己的另一半多么美好,他也会抛下她重蹈覆辙的。就算真的和sir老死不相往来,希望的余烬里的火星还是会半明半暗,烧灼着他内心与爱相关的那块领域,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隐隐作痛。

所以,他需要Tony结婚的消息。

他想看到sir身边出现一个穿白纱的新娘,想看到sir在Twitter上晒出孩子的照片,想看到sir全身心爱着妻子儿女爱得不得了的样子,而且不可承认地,想看到sir的笑容。

他会去点赞的,他对上帝发着誓,因为他只想彻底死心。这是他不会对任何人吐露的愿望。

在不愿示人的悲伤之外,他的日子过得平平常常。在没有出差的某天,他的助理小姑娘找到他问:“老大,下班后有没有时间一起喝一杯?”

“哦?都谁去啊?”

“嗯……就是咱们组的这几个。”

“你们先去吧。我把事处理完,就去找你们。”说完,Jarvis抬头,对女孩温柔地笑了一下,“老地方?”

助理点点头,羞涩地跑开了。

但当Jarvis按约定来到酒吧时,却只看到了助理一人。

“其他人呢?”他没想太多,向酒保点了杯酒,扭头随口问道。

但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“抱歉骗了你,老大。”她咬着嘴唇,小声说。“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
Jarvis尴尬地深吸一口气,觉得场面有点棘手。

“你可真是会自作主张啊,小姑娘。”

已经工作了一整天,他的笑容很疲惫。可,想了想,他还是坐在了女孩旁边,只是没有离得很近。

他说:“在这儿就叫我Jarvis吧。没事。” 

“Jarvis.”女孩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嗓音年轻、悦耳。在一杯酒之后,她用这样的声音说:“Jarvis,我很喜欢你。”

被表白的人怔住了,茫然地看着旁边的女孩子。

他想说“我是你的上司”,或“这样不好”。但他知道女孩不会听。当初的自己就是听不进去这些话的。在女孩年轻天真、无所畏惧的脸庞上,他看到了从前自己的倒影。

Jarvis张着嘴,半天也没有想好合适的回复。最后,他问:“你是不是一下班就来酒吧等着了?没去吃点东西?”

女孩拘谨地点了点头。

Jarvis看了眼腕表,叹了口气:“走吧,我带你去吃点夜宵。”他尽量让语气柔和些,但又不想让女孩有什么误会,便没看向她,付完酒钱就径直地向外走去。

Jarvis选择了味道强烈、适合深夜满足味蕾又不会气氛暧昧的墨西哥菜。在吃着玉米片时,他对女孩说:“觉得自己的上司有光芒是一件正常的事,因为你看我时,可能会有一种仰视的错觉。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种错觉感到困扰。”

“可你怎么会明白……”

Jarvis淡淡地说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在这方面犯过很大的错误。所以我能明白,上司就是上司,不该把关系搞复杂。”

女孩惊讶地放下了卷饼,看向他,可又在目光触到Jarvis的时候低下头去。扭捏了一会儿,她试探性地问:“她……是已婚的?”

Jarvis叹了一口气,没去纠正这个错误的人称代词。他不想解释自己的取向,也不愿回忆往事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……她不喜欢你?”

女孩问得很小心,而Jarvis只好苦笑。他痛苦这么久的事实,今天被一个小姑娘给直接说出来了。这滋味真是不太好受。

“是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很遗憾。”女孩说。

“没关系。”Jarvis的声音很平静,“以后我依旧会指导你、照顾你、表扬你,但这只是因为我是你的领导,而你是我一个优秀的下属,你千万不要理解错。”

女孩不甘心地点了点头。Jarvis心里祈祷她已经懂了。

饭后,他问他的助理:“你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说:“别怕,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,大晚上的不太安全。别担心。”

“前辈,其实……”

“不,你是个好女孩,我只是想送你回去。或者,你叫朋友来接你,都好。”

他想摸摸女孩的头,又怕对方分不清安慰和爱情,于是就把手放下了。女孩失望的眼神让他明白,自己做的是对的。如果当初sir也能这么做就好了。

如果当初sir也能拒绝他就好了。

把助理送回家,Jarvis拿出手机,思忖着要不要约最近的约会对象出来。事实就是这样——他并非习惯寂寞,也不是不能在女性身体上得到满足,只是他被伤害过,便自知不能再踏入这片雷区。

他是绝对不会碰不该碰的人的,不像某个人,明明是以前辈的身份自居,却依然不顾后果地挑逗别人的感情。

他其实早就知道,当初被录用,就是因为被旁听面试的Tony钦定。Tony的理由是,年纪小一些可塑性比较强,所以没有CMA也没关系,只要让这个孩子耐心成长就可以了。

是Tony选择了他。或许自从他踏进IBM的第一天,就注定是这样:他的是去是留,生杀予夺,全都系在一人手中。

但他却也顺从了这样的命运,沉迷得那么深,从始至终都随sir的冷热而悲喜。

在相处的最后一个春天,正是审计工作事务麻烦的时候,Tony先是逼他们接连加了一周的班,又在周五突然宣布不用加班了,催促所有人赶快下班去照顾家庭或体验生活。

然后,他带着摸不着头脑的Jarvis去了另一个区的Wholefood超市。

尽管已经离开曼哈顿,Tony的举止还是很谨慎,他们间没有触摸和亲近。Jarvis知道,sir还是担心会有熟人看到他们。他乖乖地跟在sir的身边,看他挑剔地选择这样那样的食物,并炫耀般介绍着每种食物的烹调特点。Jarvis什么都没听进去,他只顾着享受这个过程——他们多么像一对一起生活的伴侣。他渴望和sir一同拥有这样的生活,一同讨论蔬菜、干酪和鸡蛋,商量晚餐的做法,分享平凡的点点滴滴。那时的Jarvis,是觉得自己看了到希望的。

采购完了做晚餐的原料,他的sir转身看向摆着蛋糕粉的柜台,迟疑了一下:“你……要吃蛋糕吗?是不是太形式主义了?”

“什么?”

Tony转过来看他,微笑羞怯又温柔。他这个笑容的美丽,Jarvis从未见过。
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
“天啊,sir……”青年下意识捂住了嘴。因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,今天是他22岁生日。

“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们玩命加班?得把这一天空出来啊。”

Jarvis在感动中大笑:“你这是滥用职权,sir!”

“有职权为什么不用?以后,你会记得今天,我们一起逛超市的这天,这种场合可不多呢。”

没想到竟被他一语言中。春日将尽的时节,Jarvis便收到了那条残忍的短信。一起逛超市的记忆,成为Jarvis心中对家庭不可触碰的奢望,只要想到,就会疼得失去力气。

那天晚饭时他们喝了很多酒,结果烤蛋糕时,两人都是微醺的状态。Tony头一次对Jarvis的过去产生了兴趣,对他的童年和成长经历都刨根问底。

“你的初吻是什么时候?在哪?”

“在学校树林……还穿着那种燕尾校服。忘记是十几岁。”

“和男生还是女生?”

“伊顿公学是男校。”

“哦,我忘了。哈哈,抱歉,伊顿小少爷。”

他停下正在打发的奶油,伸手摸了一下Jarvis的脸颊。伊顿公学是英国顶尖中学,他的Jarvis是最优秀的——Tony是喜欢去想到这一点的。

给蛋糕裱花的时候,他问:“你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?”

Jarvis在他身旁,喝了一口龙舌兰,心想:当然是爱上你,sir。

“不知道。高中时在派对上玩得有点过头,然后锁上储物室的门在一地彩带里做爱,算吗?好像也不是很疯狂。” 

Tony笑了:“你真是个很乖的孩子。和我相比。” Jarvis也笑了:他面前的富二代成长过程中坐拥跑车游艇各色美人,各种消遣冒险没有没玩过的,而他自己确实成长得中规中矩。他看自己的校友前辈们也大概就是这么条路——顶尖中学,顶尖大学,成为企业高管或者议员,落户富人社区,活在富裕无忧的精英圈子里——大家都事业有成,衣着光鲜;更幸运的人还能拥有美满的家庭,闲时与伴侣遛狗。但没人是把人生当成了一场刺激游戏,无所顾忌,不断找到新鲜和快乐。

Tony能,并且只愿这样生活。他活得独一无二,因此22岁的Jarvis还远不能看透他。

吃蛋糕时,他们一问一答,不久便把这个英国青年的成长轨迹问完了。

泡完澡后,Jarvis走到主卧门口,看到Tony站在窗前看着窗外。灯没开,薄纱窗帘拉上了一半,窗外一轮那么圆的明月,正把月光倾泻进来。

Tony右手夹着雪茄,雪茄头在黑暗中燃烧成影影绰绰的红。月光流淌。此刻独处的sir,美得不可侵犯。

过了一会儿,Tony听到了声音,转身看向门口的青年,并嫣然一笑,只一笑就让门边看他看沉醉的人失了方寸。

Jarvis走进房间。Tony穿着浴衣,领口空得恰到好处,勾住了Jarvis的目光。

“尝一口?”他把雪茄放到嘴边,问Jarvis,嘴角微微上扬。

于是,虽然Jarvis一向讨厌烟草,但今天并不。

在Tony吸了一口之后,他低头轻轻用唇去覆盖sir的唇,去探寻他嘴里的味道。但呛味蹿进气管,辛辣异常,变成剧烈的咳。

他揉着呛出的一眶眼泪:“恐怕不是特别习惯呢。”Tony咯咯笑着,左手拿雪茄,右手去拍他的背,末了,还用手指温柔地抚过他泪湿的金色睫毛。

他说:“让烟在口腔里转,然后吐出来。去品尝那种余味,不要让它进肺。”

说完,Tony走到床边,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床沿。

“过来。”

Jarvis紧挨着坐在了他的左边。Tony吸了一口雪茄,拽过他的衣领,轻轻用嘴把烟雾送到他口中。烟雾充盈口腔,从唇间的缝隙漫出。Tony的手松开衣领,紧紧搂他,于是这个动作变成一个全然的吻。再加上雪茄烟雾释放的香气,如两种潮汐在口中融合,美到极致。Tony就是这么擅长制造完美的人。

Jarvis一向讨厌烟草,但今天的他如此全身心地爱这种味道。要说起来,烟草又算得了什么?他曾是那么讨厌不清不楚的情爱关系,但遇到Tony之后,一切全变了。

吻停下了,但谁也没说话,因为不想打破这一刻的无声。Jarvis沉浸在迷离中,手依然搂着sir,窗外一团月光照住他的四周,朦朦胧胧。他的sir坐在他右边,认真瞧着他。不是打量,而只是四目相对,全无防备地看着他。Jarvis挡住了月光,阴影中,Tony的神色很安静,惟是那双眼睛像含了星星,随眨动的睫毛闪动着,看着Jarvis,很久很久,一点厌倦也没有。这个人说他不爱他,怎么可能呢?Jarvis凑近,想吻他的鼻尖。

但Tony抬手便将他推倒在床,自己也俯身过去。

那只雪茄被扔在了地板上,星火明明暗暗,像夜也睁了只滚烫的眼睛。

纠葛,颤抖,贴紧的温暖。窗外月静而美。

纽约难得出那么好那么撩人的月色啊,可偏偏呢,那晚,它就是有。

分开之后的漫长岁月,Jarvis兜兜转转地恋爱又单身,辗转遍了纽约的高楼和落地窗。后来再遇良辰美景,美酒佳人,唯独那一夜的月亮再也复制不来。人生就像豁了一个口儿,不论Jarvis怎么弥补,都是缺了一块儿东西。

他的月亮再没圆过。

Jarvis一向讨厌烟草。和sir分开之后,便更厌恶了。

亲热过后已是凌晨,他们都精疲力竭,但Tony执意要去热点牛奶。他一边向锅里倒印度人参粉,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闲话,话题跳跃遍了全世界。从布里斯班到里约热内卢,再毫无逻辑地谈到瑞士。“那里有几家雪场,是全世界我去过最好的。”Tony听起来困倦又温柔,他用不锈钢勺敲了敲锅体,说道,“设施相当专业,雪道多,体验丰富。以后我们……”

他的话停在了半截,戛然而止,然后被生硬地转换了话题:“印度人相信这样的牛奶能治疗失眠。印度人参是苦的,但我加了很多蜂蜜,应该会更适口。”

Jarvis却没听到这些关于牛奶的话,因为他在想sir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
以后,他们?

Jarvis知道sir不会喜欢他追问,可还是想听sir把话说完。他不觉得自己是在讨要什么未来,可还没问出口就已经觉得理亏了:一切构建未来的设想,对sir来说,都太沉重了。

恐怕那时的Tony就已经知道了,他们是没有以后的。就因于此,他才没给过任何诺言吧?这聪明得十足像他。

可爱情究竟是什么呢?是sir扭开灶台旋钮时“腾”地喷涌的火苗,是sir弯腰精心用奶油裱花的细腻优雅,是第一块蛋糕入口时明亮直白的甜,是牛奶里蜂蜜所掩盖不住的印度人参的苦涩,是sir一直未曾提起的失眠和辗转反侧,是他从没说完的那些话。

那些话的尾音漂浮在梦境中,丝丝缕缕,总引得Jarvis想要伸手去碰。

到底,以后的他们……

多年后,Jarvis想起这这句话时,依然笑着会庆幸。

万幸,那时的他,还不知道以后的他们成了什么样子。

 


(未完待续)


评论(32)
热度(82)

© 全麦蜂蜜戚风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