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麦蜂蜜戚风

开心点朋友们,人间不值得

【贾尼】纽约无人逗留(上)

下属JarvisX上司Tony

年下攻。关系不对等。

OOC. 不是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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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

 

Jarvis的最终面试借助的是网络视频通话。公司方有好几个人在场,视频的视野里却只露出了一位女主管的身影。面对压力面试的各种刁钻问题,这个剑桥应届生对答如流。最后,女主管只剩下一个问题问他了:“你确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?”

当然已经准备好了。

在拉着行李箱走出肯尼迪国际机场、踏足纽约的土地时,这个伦敦青年轻快地这样想着。因为上大学早,现在刚毕业的他才二十岁,拿着纽约IBM的offer和工作签证,第一次踏足这个城市。租房子,置办家居用品,一切都是头一次。年轻人总是向往新彼岸、新生活的,Jarvis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期待。

公司位于麦迪逊大道63号,办公室宽敞明亮,绿植挺多;同事们严谨专业,工作节奏很快;部门女主管的粉扑就没有离过手,隔壁隔间的前辈对他很客气;人力部的主管是伦敦的同乡,人很好;秃顶的财务总监与他有一面之缘,但两位副总监他还没有见过。

这些构成了这个青年对工作最初的印象。

他激动地准备好了要融入这间公司。因为自知初来乍到,对一切工作都很上心,最枯燥的表格也会尽全力去做好。他很热忱,但不急切,工作时一副谦虚又胸有成竹的模样,是个讨人喜欢的新人。

私人生活方面也很顺利。他融入了新的交际圈,有了一群新朋友,下班后时常呼唤着一起泡吧喝酒。离开家乡,来到这么远的地方,他尽力把一切都做得完美。这样才算真正融入了这座城市,他想。

工作第一周的周六上午,Jarvis正走在一条窄街上,四下张望着纽约的建筑。一辆黑色的奥迪R8停在了他的左边,还鸣了一声笛。

靠近他的车窗放下来了,里面传出一声:“IBM的吗?”

“是。”

正当Jarvis准备弯腰和这个人说话时,车主从驾驶室里站了出来。是一个黑色头发、眼睛明亮的男人,穿着黑色夹克,靠在车边笑着看他:“我记得你。我也是财务部的,听说过我吗?Anthony Stark,副总监。”

也许是阳光太好,这个笑容击中了站在人行道上的青年。

“很高兴认识你,sir。”

“去哪儿?要载你一程吗?”

目的地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,并不算远,Jarvis答应了这个男人的好意。

车子起步后,副总监问: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
Jarvis回答了自己的名字。对方沉吟着:“你的面试我参与了,只是没露脸。当时我们都在看着你的表现。”

Jarvis点了点头:面试开始的时候,主管向他介绍了旁听面试的管理层,其中就有这位副总监。从面试的结果来看,Stark先生对自己应该是满意的吧?

“你喜欢现代艺术展?”这位高管似乎觉得自己有义务和这个新员工找找话题。

“还可以。只是约了人,sir。”

“女孩子?”

“不,不是。”

“有女朋友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嗯,先把工作适应了再说吧。纽约对初来乍到的人可是不会客气的哦。”

“当然。您可以看我的表现,sir。”

他的sir笑了,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接下来是忙碌的一星期,天天加班,这家世界最大的跨国企业向这个新人展示了自己巨大的工作压力。而Jarvis终于在工作场合遇到了这位副总监,也亲眼看到他训斥下属的严厉样子。他猜测着:自己与他在街上偶遇时所见到的温和,可能只是因为他当时心情好。Jarvis不敢去招惹这样一个人,每次碰到只是会低声打个招呼。但有时,越过办公室大厅看到他匆匆走过,Jarvis还是会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,注视着他。

他还未曾想过,自己会与他发生什么纠葛。

很意外地,某天,他收到了这位上司的邮件,问他:恰好自己受邀参加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,就在周五晚上,他要不要一起去?

这封随意的邮件扰乱了这个年轻人的心。

他忐忑着答应了:和领导处好关系应该不是坏事,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周五那天,他穿戴整齐去赴约,出门前,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这是一间主要收藏现代艺术品的画廊,出席开幕式的男男女女谈吐优雅、品味不俗。Jarvis四下打量着,发现自己是年龄最小的一个。这样正式的场合他还没有经历过很多,幸好,他有扎实的艺术功底,和不认识的嘉宾也可以相谈甚欢,不会怯场。

Stark先生把他介绍给了在场的许多人,大家都对他流露出兴趣:谁会不喜欢一个彬彬有礼的英国青年呢?他的sir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和熟人打了一圈招呼后,他的上司回到了他身边问。

“我的感觉吗?我觉得,这间画廊的主人可能倾向于新表现主义,很多画作和雕塑都体现了政治倾向,在无声处表达激进。你觉得呢,sir?”

他身边的人说:“啊?我不知道啊。艺术这玩意儿离我太远了。”

Jarvis微微有些诧异。

“说实话,我只是想约你出来。原谅我没时间去做功课。”Stark先生打了个呵欠,又好像把自己逗笑了,“我只是来喝酒的。”

Jarvis也笑了。他腼腆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香槟,因为怕自己脸红,不敢去想太多。

酒会快要结束,Jarvis忐忑地思考着怎样回家。今晚太像一次约会了。他和Stark先生认识还不太久,况且,他们是上下级关系,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。但,当他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时,Jarvis还是会仓皇心悸。这个男人肌肤的每一寸,碰到他都像火焰拂过。也许,他喝了太多酒了。

还没等他想清楚,他的sir就走过来,自然地问:“住哪儿啊?我送你回去。”在把他送到之后,也没有提类似于“上楼坐坐”的要求,而是直接和他道了晚安。

Jarvis偷偷地松了一口气:只怕是自己想得太多了,而这位上司是真正的正人君子。他感激地说出了再见,站在街边目送着车开走,但也不知为何,一丝小小的失落在心里蔓延开来。

一段时间之后,作为答谢,他邀请sir去看话剧,并惊讶地看到sir回复了“好”。话剧比纯艺术要通俗一些,没有害得sir百无聊赖。散场后,他简单地请Jarvis喝了一杯,闲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。气氛轻松,Jarvis一直看着sir的眼睛。

这天晚上,sir依旧是把他送回了家。

那段时期,Jarvis真的以为自己收获了一个忘年交。他会在工作间隙留意sir的动向,远远地欣赏他好看的侧脸;但回过神来,马上就会强迫自己把他仅仅当成一个上司,不要想太多。

直到某天快下班的时候,Jarvis被叫到了sir的办公室。他的sir坐在班台后面,笑眯眯地问他:“晚上没安排的话,要不要尝尝我做的roast dinner?”

Jarvis非常惊讶,因为他只是在午餐偶遇时随口提到,来纽约之后很怀念家乡菜。但他的sir却记住了,而且邀请他到家里,专门给他做晚饭。这个邀请或许太过亲密,令人困惑,但他无法拒绝。

这一晚,Jarvis终于留在了他的身边。

这是他来到纽约后第一次做爱。在这个男人的身上,他初尝到了这座城市的味道。

 

 

二、

 

和纽约一样,Stark先生是Jarvis所看不透的。

那天傍晚第一次站在sir家门口的石阶上,Jarvis几乎是带着约会的激动心情,摁响了门禁。这位上司的家位于曼哈顿的West Village区一栋老式的褐石建筑。这里的街区十分安静,浓荫密布,建筑典雅,是高知分子和富足的中产所钟爱的地方。

Roast dinner更多是被当成午餐的,但只要是和sir在一起,是早午晚餐又有什么区别呢?Jarvis略带羞涩地走进门,向穿着家居便装的sir道晚上好,但得到的回答是:“不用那么疏远啦。叫我Tony就好。”

Tony接过他带来的葡萄酒,系上亚麻围裙走向厨房,询问他习惯的口味。“英国菜我不太熟,你多包涵。”他说道,一边擦去某个酱瓶上的灰尘,“抱歉,厨房有阵子没用过了。”

“你不常做饭?”

“一个人在厨房太没意思。我喜欢有人陪我说话。”

Jarvis点点头表示理解。他环顾着这间设施齐全的厨房,想象着。以前,会是什么样的人陪sir做饭呢?他们都聊些什么呢?自己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继任者呢?

第一次和sir一起站在厨房里的他,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段关系里保持平常心。

Tony做菜不需要看菜谱,全凭记忆,但很精确。烤肉浇的汁是用肉汁、高汤加淀粉熬煮的,是这道菜的精髓。汤汁快要熬好时,Tony先是自己尝了一勺,又盛了一勺,细心地吹凉,转向他:“你尝尝这个味道,还可以吗?”

Jarvis接过汤匙,眼睛只顾着看Tony。突然,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便低下头认真地瞅着那勺无辜的汤汁,以及Tony唇齿碰过的那只汤匙。

汤的香气钻进鼻腔,可Jarvis却像是感官失灵了。共用一个餐具意味着什么呢?他只是一个第一次到上司家作客的新员工啊,这样进展是不是太快了?

心在狂跳。他先是伸舌头碰了碰汤匙里的液体。他的sir和蔼地说:“不烫的。”仿佛在照顾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
Jarvis轻轻含着这把汤匙,把汤咽下去了。他内心汹涌的暗流让味蕾哑了,没法对味道给出意见。但Tony看着他,他只好说:“很好吃。”汤已经顺着喉咙流下去了,但那种热度和触觉依然停留在他的嘴唇上,像一个间接的吻。

这个平日里不可冒犯的、甚至有些严苛的上司笑出了声,也许是在笑他的紧张。Jarvis在笑声里完全融化掉了。

Tony做的英国菜出乎意料地好吃。它和Jarvis家里做的口味有微妙的区别,可又别致得那么恰到好处。Tony为牛肉搭配了奶油山葵酱,是Jarvis看着他亲自调的;配菜是从wholefoods买来的抱子甘蓝、西兰花和四季豆,煮得不软也不硬;土豆在煮过后涂了一层黄油,经过烘烤后变得金黄酥软;用来搭配的约克郡布丁比Jarvis所习惯的小了一些,但甚至更美味。唯一的缺点是,Tony并不会摆盘,只随便地往盘子里一堆了事。“不许挑剔,不然下次你来摆盘。”他笑着对他的客人说。

“好啊。”回答时,Jarvis的心直跳:Tony居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约了下一次。真的会有下一次吗?

晚饭后,Tony带他在街区附近散步。这里离公司不远,他为Jarvis指了指纽约主要建筑的方向,边走边聊着在这里生活需要留心的事情:哪个区治安最差、遇到警察查身份怎么办、如何找到最好的餐馆或者是如何利用好租金保护法,等等。Jarvis认真听着。他毫不顾忌地允许自己喜欢上了身旁的人——工作时严厉,私底下却温柔,有一双摄人心魄的大眼睛,常带着玩世不恭的笑。

回到Tony家坐了一会儿,Jarvis才想到看时间。

“已经挺晚的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想走吗?” 

“我可以不走?”Jarvis迟疑着,不敢接过这个选择权。

“全在于你,亲爱的。别问我。” 他的sir看着他,没有流露出对他去留的倾向。

Jarvis又窒息了。他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。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约会,Tony是他的上司,这是在触犯禁忌。可现在,上司要撇清一切责任,让他做出选择。他不知所措,因为他知道自己渴望留下来。

Tony起身,像是想去拿外套:“如果你想回去,我可以送你。在这个街区叫计程车挺麻烦的。”

Jarvis也站起来,追上他:“不了,我想我还是……”

他的sir猛地停步,回头,仰起头看着他。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,Jarvis在这双闪光的棕色眼睛的压迫下心慌意乱:这双眼睛正看着他,正在询问他打算怎么做。

Jarvis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欲望。他低头吻了下去。

Sir唇瓣的柔软,胡茬微微的刺痛感,和他呼吸的温热气息,让这个搂着他的青年天旋地转。

吻结束了,Tony不介意地走向里屋:“好吧,我去给你找套睡衣。”他们身高相差接近二十公分,Tony的分体睡衣显然是不会合适的。他为Jarvis拿了一件家居袍,袖子短了点,但没关系。

沐浴后坐在床边,那位女主管曾在面试最后问他的问题反复回响在他耳边:“你确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?”

他还没有准备好,完全没有,因为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,这是新人最不该犯的错误。但当sir搂上了他,开始了前戏,他的大脑便完全停转了。Tony像是料到了他的紧张,全程细心地引导着,给他缠绵的梦境。结束后,他搂着Jarvis,主动吻了他一下:“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吧,我去次卧睡。”

他走后,在这个属于sir的房间里,Jarvis一直睁着眼睛。身体上的悸动慢慢平复下来了,可内心的狂乱丝毫没有停止。床很软,床单很亲肤。他把脸埋进枕头,想象着sir前一夜以相同的姿势紧贴着真丝枕套的触感,大着胆子猜测sir此时的心情。

他直到很晚才勉强睡着。

第二天早上,sir早早地醒来给他做了早饭。等到他坐到桌边的时候,sir已经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了:“你自己打车去公司没问题吧?”

“没问题的,但不一起吃早饭吗?”

他的sir走过来摸摸他的金发,笑他:“傻吗?咱俩哪能一起出门?”

Jarvis点点头表示明白。其实,不论sir说什么他都会听。在出门之前,sir又温柔地看了他一眼,仿佛很在乎。这个眼神,让Jarvis不论多久之后想起来,都相信那时的sir一定也是喜欢他的。

不论是对纽约还是职场,他都还是个新鲜人,还正在懵懂中试图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。工作节奏越来越快,曼哈顿的房租也涨得毫不客气,让他有些疲于应付。每天站在拥挤的街头或地铁站,人流如潮水一般包围了他,陌生感如影随形。他才刚刚走出校园,来到大洋彼岸的生活与在伦敦的实习截然不同,每一天都有那么多新东西可学。

而Tony就是其中最难的一道考题。纽约用这种方式淬炼着他,强迫他学会这里情爱存在的方式:享受当下身体的关系,别想太多。

他想要接近,想要更多,想要敞开心扉,但他也知道这是无谓的。身为下属的自己如果要求更多,便会让sir为难,况且sir也不习惯于太过靠近的热情。

第二次看sir做晚饭时,Jarvis大胆地上前搂住了他,却被嫌弃:“喂,冷静点,我可不想在厨房开搞。”

Jarvis听话地松开了他,退到一边。但他没辩解出来的是:他其实并没有性冲动。

这一刻,在灶前系着围裙、拿着勺子还转头对他笑的Stark先生,是有温度的。Jarvis胶着痛苦地看他的sir,挪不开眼睛。他令他想触摸,想搂,想吻。

还想爱。

 


三、


爱,是不能的。因为Tony是职位比他高好几级的上司。

有时工作上出了问题,sir会骂他比骂任何人都狠;但也有时会假装没有看到,批评别人几句就算了,之后叫他到办公室的时候,再轻柔地嗔怪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,Jarvis?”

Jarvis不常犯错,也并不是直接受着Tony管理,所以这件事只发生过一次。但事实上,只一次也就够了。那时,Jarvis看着他棕色眼睛里关怀的光泽,几乎宁愿自己犯的错误不可饶恕,让这种在乎的眼神永远留在自己身上。

他的sir不可捉摸,而Jarvis想接近他的心,就在惴惴不安中被一次次撩拨着,颤抖着愧疚,又雀跃。
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这句话被Jarvis一直揣在心里。大概,他们之间的一切,都是因为Jarvis的不小心。每个人都被给过“不要和上司发生关系”的忠告,可Jarvis初入职场,还少不更事,不懂得个中深意。

偏偏就遇到了Tony这么要命的人。他的所有亲昵都建立在疏远之上,不做解释,不给承诺,但一次次地让Jarvis置身于甜蜜又挣扎的错觉里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不定时共进晚餐成了他们二人的默契。墨西哥菜,古巴菜,泰国菜,或者是创新过的经典法餐,Tony总是有许多奇妙的点子,让Jarvis感慨他一定能成为一个顶尖厨师。

食色性也——Tony说起这句话总是笑着。有一天,他甚至深情地赞颂:“人对于自己欣赏的味道的热爱,是世上最纯粹、最像爱情的感情了。”

Jarvis歪着头问:“你相信爱情吗?”

“不信。但我不介意把我喜欢的东西比喻成爱情,这样比较通俗。”

说完,他拿起撒好松露的鹅肝布丁盘子,骄傲地给Jarvis展示自己的菜肴,还眨了眨他的大眼睛。

晚饭后,Tony常在家处理白天剩余的事务,但不欢迎Jarvis过问。他们之间绝不能提公司和工作,否则Tony会皱眉不语。

甚至,他让Jarvis在私下直接叫他Tony,但从不直接说出Jarvis的名字,只是总用“喂”、“嘿”来称呼他,有时,干脆是“小朋友(boy)”。

他刻意淡化了Jarvis的真实身份。他说:“因为我在上班的时候还要叫你的名字啊,我不想把咱俩之间的感觉搞奇怪。”停了停,他又说:“但如果你敢在公司直接称呼我的名字,小心我骂死你。”

在家里,Tony允许Jarvis陪他做菜,陪他说笑,和他亲热;但在工作场合,他永远是Jarvis敬称的sir。在电梯间里遇见,他会等Jarvis帮他按钮和挡门,很随意地道谢,有时碰面也不会打招呼。等两人真正熟悉起来,他在家总是管Jarvis叫亲爱的。不是“亲爱的Jarvis”,只是“亲爱的”。Jarvis不得不猜测,这样可以消除叫错名字的风险,对于Tony这种人来说最合适不过了。

他把公私分得很彻底,行事手段老练。这样的相处方式,他太谙熟了,而Jarvis却像纵容一般,只是装作没有察觉。尽管心里明白和难过,他还是在那一声声亲昵又程序化的称呼里沉迷着。

一天午休时,人力部的伦敦老乡Yinsen来找他一同吃工作简餐。“你和你们副总监没什么事儿吧?”他嘴里塞满了沙拉时,冷不丁地问了一句。

“没有啊。你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
“我还没说是哪个副总监呢。”

Jarvis自知语失,不再狡辩。

“别紧张,我知道他是双性恋。”Yinsen善解人意地笑了笑,“很多年前我们是合租室友。他会带人回来,男女都有。我们关系好,不避讳。”

Jarvis稍稍松了一口气,但还是不安:虽然取向的问题没事了,但办公室桃色新闻也是很糟的。

“你真的不用紧张。”Yinsen低头继续吃着午饭,“我知道他不安生,他的绯闻也不是第一次了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着点。如果我能看出来你俩的眼神不对,早晚会有别人看出来。他倒是没什么名誉可言,但你的前途,毁在这种人身上,不值。”

他说的字字在理,可Jarvis偏偏听不进去,只是担心着:“Stark先生知道你发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我不会告诉他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Jarvis一下子放松了,由衷地感激道。Sir是一个难琢磨的人,他的感情很古怪、不稳定。如果他知道有人发现了他俩之间的事,可能下一秒就要和Jarvis假装不认识了。Yinsen被他的感激弄得哭笑不得:“你……你还是快点长大吧。”

Jarvis能听出来,他的意思是:“你该不会是真喜欢他吧,傻孩子?”

不会吧?不会吧。在回家路上,Jarvis在脑海里一直设问,反问,又自我否定着。

他早该学会保持独立、放得开又若即若离的关系,干脆利落,别想太多。他一来纽约就被灌输了这一点,这是这座城市的精髓。伦敦也是快节奏的,但比起纽约这种热烈奔放和不近人情共存的游戏态度,还是要仁慈得多。

Tony就是这座城市在他心上烙下的第一个印记。对Jarvis而言,他就代表了这里。

可他总像是离得那么远。他会给Jarvis做好不重样的早餐,然后先于他出门。早上到公司后,Jarvis常常看到他叼着三明治端着咖啡,坐在咖啡区的沙发里皱着眉听下属的汇报。在约到Jarvis之后,他有时会多问一句:“为什么你总是没别的安排?不和朋友一起玩?不学CMA(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)证了吗?”在纽约,社交就是一切,而Jarvis也确实需要考下来这个要命的资格证。Tony的话语里满是作为前辈的担忧,合情合理——担心这个晚辈会太过依恋自己,希望他多接触一些新的人群;或者想确保Jarvis有理想有目标,不要把精力都花在缠着自己身上。

这让Jarvis很失落:其实,就算有别的安排,他也会想办法推掉过来陪sir;这是他的私人时间,他愿意选择用在谁身上都是天经地义的,哪怕需要事后去补社交活动和学习进度他也心甘情愿。但这些他并不想让sir知道。

在身体之外的层面,他们相互不了解。

因为Tony并不会和他聊起自己的事,Jarvis开始不自觉地向Yinsen打听。那些他没有参与的sir的往事,每一件他都好奇。休息时,Yinsen笑着叹息着给他讲:关于Tony刚来到公司的样子,关于他震惊了整个公司的聪明头脑,关于他在合租时显露的生活习惯,还有大学期间休学一年去创业的事。

“创业?”

“是啊,只是好像失败了。他和人合伙开了一个什么店,他负责财务周转,但很显然并不顺利,因为一年后他就回去继续读书了,也不会在简历上提到这段经历。”

后来他们聊到了收入。公司实行薪资保密制度,但Yinsen是人力部门的主管,能了解每一个员工的工资。他敲了敲脑袋:“Tony的收入?折算下来是你的六倍吧,这还不算年终奖和职务消费呢。”

Jarvis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“听着,孩子,如果他送你礼物、请你吃饭或者给你什么好处,只管接受。也不要送他相同价格的回礼,力所能及的就好。他不缺钱。千万不要觉得你亏欠了他,永远不要这样想。只有心安理得地面对他,你才能有底气。你浪费在他身上的青春才是最宝贵的,他也知道这一点。以后如果想离开他,不要犹豫,直接说出来;你甚至可以大声告诉他:你值得更好的人。这没什么,他不会介意的。” 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他比你大多少?有十岁了吧?”

Jarvis低声答:“十二岁。”

“你不觉得他比你大太多了吗?我真担心你。像你这种小孩子……哎。”Yinsen叹了口气,“只有被人吃掉的份儿。”

年龄,阅历,收入,社会地位。这些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——对Jarvis来说是。对Tony来说,根本不存在什么障碍,因为这些障碍都是他操控Jarvis的工具。他在这段关系里驾轻就熟,享受着便利和没有麻烦的陪伴,并且随时可以抽身。

Jarvis自己不知道这一点吗?怎么可能呢?

彼时财务部正处在要紧关头:总监年老,在位的时间像他的头发一样稀疏了;两位副总监,四十多岁的Stane和三十多岁的Tony,明着暗着咬紧了对方。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微妙,同事们都选择站在了自己看好的那一方队伍里,流言不断。对于这两位副总监的私下讨论中,私生活作为边角料在同事间添油加醋地传递着。Stane有美满家庭,形象体贴顾家,在舆论中胜过作风随便的Tony许多。午休时间,同事们神秘兮兮地对Jarvis科普:“这人是我们部门真正的浪子,事迹很多。年轻鲜活的灵魂,就更是他的猎物。”

“他呀,他是沐浴处女血保持美貌的血腥玛丽。”他们说。

Jarvis笑着表示哦原来是这样啊,怪不得看上去那么高冷;心里却想着:要是你们知道了他另外的性取向,一定会惊掉下巴吧?

他在流言纷飞中保持了沉默。这是Yinsen教他的:“在职场说话越少越好,况且你和Tony还是这种关系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捕风捉影。”他把“这种关系”这个词说得很重。

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?朋友?床伴?暧昧对象?还是情人?Yinsen说得含糊,Jarvis自己作为当事人也搞不明白,或者说,是不愿去说破。

日子在理不清的情愫里一天天消磨着。某天晚上亲热时,在Jarvis搂着他,嘴唇停留在他的耳垂上时,Tony突然说:“我爱你。”

这像是亲密到极致,才有了带着一丝感激和遗憾的感慨。可这三个字并不催情。Jarvis被它吓到了。

他虽然不敢相信,但也不敢去多想,怕承受不了真相。他的大脑一片混乱,只能吻着sir的后颈,把眼睛埋在他的黑发里。Tony洗发水的橙花味道围绕了他。因为没有勇气去询问真假,Jarvis没去追究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。Tony可以轻轻松松地说出“抱歉,亲爱的,我不是这个意思”,可他承受不了这种跌宕,他宁愿不给sir否认的机会。

Tony也没再解释什么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,引导Jarvis做继续中断的事。

第二天早上出门前,他给出一句评价:你已经成长很多了,小朋友。这句褒奖,Tony说得随意,在Jarvis听来却复杂而苦涩。

但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,吃下sir做的早餐,正常去工作,一如既往,把迷茫压在了心底。电脑前,他一边做着层层叠叠的Excel表,一边暗下决心:能成长当然是最好的,sir对孩子气的耐心有限,自己啊要成长更多才行。

像是给他冷静的奖励,几天之后,一个两周后去波士顿出差的名额被点名分配给了他。这个名额就是他想要的,因为他曾在sir的行程上看到,sir两周后也会去这个城市。

他看着这封通知邮件,心里默念了一句谢谢。

 


四、

 

向Jarvis讲解出差的任务时,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满是期待。但他的女主管并没有太在意,只当是新人遇到了好机会的兴奋。

当晚,在厨房里,Tony和他聊起这次出差:“我照顾不了你了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Jarvis意外极了:“你不去波士顿吗?”

“我去啊。但是我是去谈并购的,你是去清算那个破产子公司的,咱俩不是同一个任务,亲爱的。你们主管Emma负责带你同行。”

正帮他切菜的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欧芹。

“我还以为是你和我一起去。”他喃喃地说,有点不愿意接受Tony所说的事实。

Tony笑了:“我怎么能带着你?咱俩中间差着好几级,日程完全不一样。我在波士顿最多呆五天,就回纽约了。”

看到他掩饰不了的失望,Tony问:“你不是说你想去吗?”

Jarvis咬着嘴唇,不做声。他曾是想去的。而且,这次出差本来是轮不到他这样的新人去做的,sir点名安排自己,是对自己的信任。他不能不感激。

但以后的两个月,都见不到sir了。

“这是个多好的锻炼机会。年轻人不要老想那些没用的,抓住时机锻炼自己、提高能力,这才是最重要的,好不好?”

Tony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。Jarvis赶紧答应了。他最怕他的sir失望、觉得他不懂事。

这顿晚餐吃得格外沉闷。

出差的日期很快就到了。在公司的安排下,他们两个将前后两天飞往波士顿。

离开纽约的那天早晨,Jarvis坐在候机大厅里,耳边的登机广播就没停过。大厅明亮干净,空气干燥,无数皮鞋或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再远去。Jarvis看着大厅里的匆匆行人,看他们拉着各式各样的商务旅行箱,拎着外套打着情绪各异的电话。这里是纽约与世界联结的中继站,从这里穿过的灵魂怀抱着各自的理由奔忙,没有人会停留。整个世界都在紧凑、有序、有目的性地运转。这让他想起那个人。

商务舱里,主管Emma坐在他的旁边。在敲完了电脑之后,她气定神闲地端详着气垫粉底盒上的镜子;Jarvis手里拿着kindle,却频频走神,总从字里行间读出些无端的情绪。前天晚上,Tony还专门打电话指点他带齐商务旅行所需要的物品,仿佛Jarvis是个第一次离家的青少年,而sir恨不得要来帮他收拾旅行箱一样。

联想到这次以锻炼能力为名的出差,Jarvis不得不接受这个可能性:自己确实被sir当成了小孩子,也许值得怜爱,但终究不在同一个人生纬度。

他无可奈何,因为他的人生经验与sir相比,确实是太少了。

机翼划过天空,无数朵云从机窗外略过。机舱里空气凝滞,在这几小时的枯坐中,纽约被抛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Jarvis对这段关系盲目的乐观,也在飞行的轨迹中一点点失去了。

但生活不会给他留太多的时间去感慨。

到达波士顿的办公地点之后,Jarvis和主管发现对方的财务状况糟得一塌糊涂,简直配不上母公司的国际化水准。以后这两个月,他将忙于清理不良资产,处理债务以及给公司估值和将其出售,但就算他和主管竭尽全力,这也绝不会是一场好看的结局。

“没关系,咱们就走正常的流程。结果是什么样不是咱们的责任啊。”主管虽然也被烦得皱起了眉,但还是要求自己和Jarvis定心工作。她的专业素质让Jarvis很安心。

世上难求事事周全,壮士断腕的勇气是不可缺少的。Jarvis看着被解除劳动合同的员工收拾东西时垂头丧气的表情,心里隐隐约约地领悟到了这一点。

就这样一直加班到第五天。傍晚,正当为不熟悉的工作流程烦闷的时候,Jarvis接到了Tony的信息:“要不要出来转转?”

Jarvis立即跳起来,开始给工作收尾,因为他知道这是sir待在波士顿的最后一晚了。他向主管请假,而主管也身心俱疲,便干脆提前放他走,正好自己也出去找地方喝一杯。

他出走楼,抖擞起精神,扬手拦了辆计程车。

“不参加宴会没关系吗?”接到Tony时,Jarvis问,因为Tony是穿着正装从商务晚宴现场偷偷溜出来的。

Tony坐进了车的后排,满不在乎地说:“反正合同都签完了,管他们呢?他们那一套合作理念我早就听烦了,让Stane留在那里去听吧。走,我知道哪里能吃到波士顿最好的大龙虾。”

吃饭时,Tony讲起了今天协商时出的各种岔子,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笑成一团。当晚,Tony带Jarvis去自己的母校麻省理工的校园闲逛,破天荒地给他讲自己读书时候的事。两个人漫无目的地看着一栋栋教学楼和礼堂,兜兜转转,每走到一处都会唤起Tony读书时的记忆。

Tony毕业于麻省理工的斯隆商学院,世界四大商学院之一,这是他很骄傲的事。当年的他成绩拔尖,课余活动经历丰富,体育也很出色,是很受欢迎的学生——和Jarvis曾想象的一模一样,他的sir不论在哪里都是最闪耀的那个人。

“我听说你还曾休学创业来着,sir。”

Tony笑了:“那一年啊?哈哈哈,我开了一间餐厅。”

“餐厅?”

“是啊,一间很可爱的餐厅。”Tony伸了个懒腰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但我失败了,因为我不适合做厨师。我做菜的风格飘忽不定,完全看心情,但经营餐厅需要的是稳定的水准。我和其他厨师们总是难以在菜单上统一意见。到后来,风格变动的跨度太大了,消耗了餐厅的人气,可我作为创始人又太固执,所以失败是在所难免的。”

Jarvis感到不可思议:“你做厨师?但你当时读的是财务管理啊。”

“我是厨师,但也兼管餐厅财务。真的。当时拉投资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疯了,我想也是。不过,那家店虽然失败了,但收支勉强平衡,没给投资方造成损失,而且我觉得很开心,值了。”

Jarvis心想:当然,sir,只要你开心,一切都是合适的。他开始在脑海里勾勒sir当年穿厨师服的样子:年轻,意气风发,为自己喜欢的职业感到满足,还要再过好多好多年才会认识现在面前的青年。

Tony有太多他不了解的过去,但现在结识了sir这一点,就足可以让Jarvis感到满足了。

波士顿的街道上没人认识他们,今夜的Tony笑得格外开朗。在查尔斯河边,二人迎着风,眺望着对岸。他从身后轻轻地搂住了他的sir,而Tony居然也没有挣脱这种过分的亲昵。他的手掌抚过sir的灰色Armani西服外套,尽量温柔地搂紧,感受着对方身体的实在感。

这一刻,工作和私生活的界限被模糊了。他俩都穿着工作场合的正式套装,刚刚从自己的职业身份里跑出来。Jarvis衣领上还夹着集团的ID卡。这张卡直到他松开sir,才想到要摘下收起来。

Tony看到了这个动作,朝他吹了一声口哨。此刻的sir是那么的放松,Jarvis感觉自己快乐得仿佛不真实。

人怎么会觉得另一个人才是自己的生命呢?Jarvis心想。这该有多傻啊?可他此时确确实实是这样觉得的,这个念头和“自己活着”这个事实一样无可争议。他面前这个人,内心怀着热情的秘密,在世俗谋生的身份之外另有身份:这个人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明亮的写字楼里时,目光锐气,一举一动都带着锋芒毕露的荷尔蒙;但当他系上围裙,拿起一个个调味料的玻璃瓶时,能让魔法从他的指尖抖出来,调和成美丽的特别。

这个人好得太过分了。

这一晚,在波士顿早春凉凉的夜风里,Jarvis看着他的sir,每一个眼神都在说那三个俗气的字,一遍又一遍。

从酒店高层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向外远眺,城市夜景灿烂,气氛好得令人颤抖。今晚的性爱也是完美的。但冰块会融化,冰桶里香槟的香气也会慢慢散尽,总该想起世上所有完美都必有期限。

第二天清晨,Jarvis醒来时,Tony已经不见了。手机上有他留下的短信:“我回去了,你在这边好好干。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们主管,我嘱咐过她要好好带你了。”

Jarvis看着手机里不带感情的告别,一直到屏幕变暗、熄灭,也不肯承认自己的难过。

他知道,他们之间不可抗的阻碍一直都在,从未消失。今天的告别是他们第一次被它分开,而这时收拾勇气像收拾行囊一样迟疑不决的Jarvis,还不能够预料之后的事情。

Tony走后,Jarvis和主管每天都在文件堆里忙的不可开交。其实忙碌的生活正合他的心意,因为一旦有很多事要处理,他就能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:

今天要不要联系sir?

他们离恋人还差得太远,也算不上挚友和故交。Tony是他的上司,会偶尔给他指导工作,但他们的线上沟通也仅限于此。Tony从未陪他远程聊天,也从未有兴趣和他分享彼此的生活点滴,更别提Jarvis现在仅仅是想抒发无意义的想念了。

如果Jarvis的短信内容不是有实际意义且具有重要性的,他便会直接无视,过上好几天才会随便地回复一个“LOL”或emoji。

在这两个月里,Tony和他交流最多的一次,是某晚打电话询问之前让他帮自己做的事情:修改一批费用的记账凭证。和他讨论这件违规操作的一个多小时,是Jarvis出差期间唯一一次听到他的声音。尽管sir并不是专门来和他聊天的,只是在乎这件事情所做的过程的隐蔽性,而且语调隐隐透露着不安,Jarvis还是全身心地沉溺在他的嗓音里,连呼吸都很小心。

以前在纽约,Jarvis没想过分离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:一半是因为在工作场合几乎天天都能见到sir,另一半是因为Jarvis坚信自己的超脱和理性,不相信自尊会允许他过分地想念一个转眼就会把自己忘掉的人。

如今,大脑被不能言说的情绪占满的时候,Jarvis会主动凑到主管或者当地财务负责人的面前,讨论工作或者交流经验。工作的可操控感和成就感填补了他的心。

这是他飞速成长的两个月。在工作上,他所学所见的事情每天都不一样,大大小小的业务都会经手办一次,让他受益匪浅;在感情上,他锻炼着自己独自一人的能力,一天天变得坚强。他甚至已经敢去想象,这段感情如果真的无疾而终,他要如何把碎掉的自己拾起来,鼓起勇气重建生活,修复爱的能力。这不会太容易,但Jarvis越来越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。

而这一切的外在表现,就是除了正常的汇报工作进度以外,他也极少主动联系Tony。

毕竟,他不愿让sir小瞧自己啊。

两个月过去,他和主管登上了回程的航班。此时的纽约已经绿树成荫,街上行人的衣着变得明快起来。Jarvis靠在车窗边看着玻璃外的街景:最寒冷的季节已经过去了,不是吗?

他努力让心情轻盈起来,去面对即将要见到的人,不要患得患失。

回到熟悉的公司,上司们挑着眼夸赞他更加沉稳的工作风格,他开始接到更重要、更难的任务,这让他欣慰又兴奋。工作来往之外,他和Tony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,不说多余的话,也没有主动靠近和示好。他心里端着一股子执拗,直到Tony终于问他:“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?”

与这两个月的冷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
在厨房里,近距离地看着自己想念了两个月的人,Jarvis把这些日子的温柔毫无保留地都写在眼睛里。

“你想我了吗,sir?”他放任自己去说傻话。这两个月假装成熟和理智,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。他已经那么的乖了啊,他觉得自己有权去任性。

他想念的人低着头擦着起司,没有直接回答他,只是说:“叫我Tony。”

“我不在,感觉怎么样?”

“相当寂寞啊。”Tony依然是黑色衬衫外面系着原色亚麻围裙,衣袖挽着,露出肌肉好看的小臂,手指一边夹着雪茄,一边擦着起司丝。Jarvis站在一旁,看不到他的脸,但猜测他是微笑着说的。这个Jarvis看不到却笃信不移的微笑,让幸福的暖意在他的胸腔里一点点膨胀。

Jarvis环顾着厨房,突然感觉,那个燃气灶可能已经很久没有点燃了。有一批调味料被Tony换了新瓶,还都是刚打开的样子。如果是刚刚被发现过期之后一起扔掉了,那么,在他不在纽约的这些日子里,他的sir没有来到过厨房吗?

做菜的间隙,Tony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餐前酒。酒杯相碰,Tony靠在案台边上说:“致波士顿,也致我们的小朋友——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Jarvis眼里的柔情原谅了这个轻佻的称谓。

但和Tony Stark在一起,幸福什么时候长久过呢?Jarvis太容易忘记这个事实了。今天的幸福,延续到了晚饭前,直到他洗手时,从浴室的架子上看到了一瓶小众品牌、写满瑞典文的沐浴用品的时候。

他走到厨房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Tony随意地瞥了一眼:“那个?我不知道啊。谁知道呢?”

于是,明白真相并不算难:那是别人留下的东西。

Jarvis感觉自己的嗓音发干:“我猜你这两个月没闲着。”

Tony也看出了当前状况,但并不想安慰Jarvis:“我说过了:你不在我会很寂寞。”

寂寞。这个词对于Jarvis是想念,在Tony Stark的身上却是另一个意思。

Jarvis攥紧了拳头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追问下去,但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表情。Tony从不隐瞒自己的生活方式,Yinsen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他:Tony的身边从来不缺少陪伴,他的魅力会伤害靠近他的人,这是他的天性。Jarvis只是一直心照不宣,希望能把他们的关系保持得平稳。结果,说到底,自己连吃醋的资格也没有,因为Tony无所谓的态度不允许他孩子气。

如果说,在和Tony认识之后的漫长忍耐中,Jarvis曾有过什么怨气,那么,就是现在这个时候。

他走上前,不顾Tony的不悦,把他强硬地摁在厨房的墙边,吻他。

“喂,窗外会有人看到咱俩的。”

但Jarvis紧紧地搂住了他,像是要宣告什么一样,在他耳边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:“现在我回来了。”

他俩都清楚,这个像是要安慰Tony的动作,其实是安慰他自己:他终于回来了,这两个月太久了。可是,归来就意味着他有权力赶走sir身边其他的人、把他据为己有吗?

他能感觉到怀里的sir的呼吸和心跳。他怀疑那颗心没有一秒是为自己而动的。

“好了。”Tony轻轻但坚决地抽身,“我得去看一眼烤箱。”

烤箱里的甘蓝酥皮卷看起来很美味。Tony回头对他微笑了一下,而Jarvis也复刻了这个表情,仿佛放松了。但其实这个表情完全没经过大脑,只为接下来的晚餐时间,省些要与这个男人周旋的力气。

今天的主菜是地中海式的焗海鲜,芝士表皮金黄微焦,配合其中鳕鱼、鱿鱼和明虾的鲜味,好吃得非常实在。这道菜比Tony平时做的料理要家常许多,但他说,它正适合今天:“波士顿那边的特点就是奶味较重,海鲜多。我猜你龙虾吃得不少了。这道菜是欢迎你回纽约。”

Jarvis听着他说这些,已经懒得去分辨他的欢迎的真实程度究竟有几成。

只要他不再追究,Tony也就心安理得。两人相安无事,看起来依旧是相亲相爱的。

微笑和沉默是多么好的掩饰,Jarvis今天终于明白了。

 


五、

 

总监快要离位,办公室的内斗一天天升级,两方阵营你来我往,勾心斗角。虽然全身心地支持Tony,Jarvis还是默默地装作了中立。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像Yinsen一样充满善意,所以自觉地减少了与sir的接触,不希望别人把他划入sir的阵营,带来不好的传言。

但似乎有点晚了。

某天上午,Jarvis刚从洗手间走出来,附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:“Tony Stark可不会培植你。”

Jarvis扭头找去,看到隔壁隔间的前辈Killian站在吸烟室的门口,而这句冒失难懂的话就是他对自己说出来的。

“进来说话。”他招呼着,遮掩的态度让Jarvis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。

吸烟室里没有其他人。Killian关上门,掏出烟夹,拿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向Jarvis递过一支,但被拒绝了。Jarvis讨厌尼古丁。

他慢吞吞地点上烟:“你跟他挺熟啊?”

Jarvis的神色并不在意:“前辈想多了,只是偶尔有交流。我这个级别的人他懒得接触的。”

Killian一边收起烟夹,一边讳莫如深地说:“你新来的,不知道。前几年和他走得近的那个姑娘啊,啧啧啧,最后被他整得挺惨呢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“哎,其实也不过就是那点儿事儿:被睡了,被利用,还在工作场合被打压。谁让她行为不检点,撞上一个心狠手辣的领导,也是活该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先是长期病假,最后实在受不了了,离职了。记住这个名字:Maya。去部门里打听打听她的下场,Jarvis,你会发现Tony Stark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Jarvis心里一凛。

对方的眼神穿过烟雾,给他使了个眼色:“那人的人品靠不住。如果他想拉你当自己人,呵呵,你可掂量着吧。Stane先生虽然没有他的那股聪明劲儿,但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,所以才被他抢了风头啊。反正,我劝你三思,年轻人最应该的就是站对队伍。 Stane先生一直很器重你,我相信你不至于没良心到装聋作哑的地步。”

原来这才是这次谈话的重点。Jarvis心里五味杂陈。

“前辈费心了,我觉得Stark先生急功近利了些,但不像是坏人。不过,立场的事我心里有数,我不会让自己任由别人利用的。”

Killian笑了,把嘴边的烟卷拿下来,又拍了拍Jarvis的肩膀:“你明事理就好。但可别说是我说的啊,兄弟。”

Jarvis冷淡地侧头,看到那支点燃的香烟就搭在自己肩上,烟雾飘升,几乎要扑到他的脸上。

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呛人的烟味在心头散不去,整整一上午,Jarvis都是心情压抑的。这是他在纽约的第二个秋天,疑虑一点点地撕扯他天真的情感。

他逐渐懂得,这段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。Sir是他心里唯一的月亮,明亮又遥不可及;可他只是只萤火虫,是对方捕获的那么多玩物之一,是生活的点缀,微不足道。即使不是由sir主动抛弃,也总会有那么一天,他会离开他的sir,去过自己的生活——他的自尊怎么会允许自己一直卑微下去。

朝九晚五的生活日复一日,无波无澜。Jarvis在希望和失望的反复中,等待那个日子的到来。

第一场雪那天,有个同事捡到了Jarvis丢失的优盘。在向Jarvis走来时,对方没怎么愿意直视他;可是在将优盘递过去时,还是没忍住看了Jarvis一眼。

那阴冷的眼神让Jarvis不寒而栗。他迅速地打开优盘做数据恢复,结果令他一阵后怕:他私自改的账户的原文件被人打开过了。

Jarvis明白,sir让他改账的事可能已经暴露了。可那是在他去波士顿之前,已经是上个年度报表的事了,到底会造成什么影响呢?他心里七上八下着,没有办法预测事件的走向。

这之后不到一星期,他就被另一位副总监Stane邀请一同喝咖啡了。Stane是个壮实的光头男人,强势和自大比Tony还有过之而无不及,他毫无目的性地和Jarvis侃了半个小时,言语处处流露演技浮夸的拉拢。Jarvis文文静静地应答着副总监的关心,揣摩着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:自己是一个初级员工,明明没有什么值得拉拢的战略意义,这太奇怪了。

晚上,在Tony的家里,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有把白天的事情告诉sir。他不想让sir误会成他在利用外人的要挟吸引sir的注意,或者暗示sir应该对自己更好更投入。

但在做爱结束后,Jarvis认真地对Tony说:“也许我需要时间思考,和你交集太深到底合不合适。”

他没指望sir流露出不舍,可正在系睡衣纽扣的Tony居然笑了,说:“你早就该思考了。”就仿佛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老师,怜悯着那个后知后觉的学生。

Jarvis一赌气,便拉起被子不再说话,任由sir吻他的发梢说晚安。他听着sir下床走去次卧,又轻轻关上房门,也没有抬眼目送。

除了在波士顿只有一张床的那晚,Tony没有留在他身边睡过,而Jarvis也从不好意思挽留。因为知道sir鄙夷“情感饥渴”,他不愿显得太黏人,可那种依偎着sir的触感,那种能在入睡前的半梦半醒中与喜欢的人肌肤相亲的拥有感,他没法不去渴望。正常的情侣不是都可以分享这种亲密的吗?为什么在自己的爱情里,这就成了一种奢望了呢?

他的渴望像毒,一寸寸侵入理智。在这个独自入眠的夜里,Jarvis终于下决心给他们的关系一段冷却期,就像在波士顿一样,或者说,是给自己的情感一段冷却期。不联系,不纠缠,让关系淡化,最好可以断掉。如果不这样,他早晚会疯掉的。至于那个修改凭证的舞弊,如果真的查下来,他可以一个人担下责任,用不着sir插手。

他已经决定好,既然事情是自己做的,就算有代价,也要毫无怨言地承担。但等到Jarvis发现的时候,这件事情的副作用,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年轻员工违规操作和逾越权限那么简单。

一天中午,不常有交集的Stane带了一个老员工找到Jarvis。他先是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地胡聊了一通,搞得Jarvis莫名其妙,又话锋一转,猝不及防地问:“Tony Stark不常直接给你派任务吧。”

Jarvis警觉了起来:“不常。”

“那你不如回忆一下:他有没有叫你改过什么东西?很容易回忆起来的吧?”

“当然。”

来访二人的慈祥面目一下子荡然无存:“找出来,现在我们需要检查一下。”

Jarvis冷静地打开电脑,调出了十几个文件给来访者看。

“就是这些了。”

两人马上拿起鼠标俯身凑到屏幕前,一阵猛翻。二十分钟后,他们抬起头,因为一无所获而恼怒。

“别跟我装傻,年轻人。”Stane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,“我看你可能还没弄清楚局势:服务器上都有账目的电子备份,只要想查,我费点事情,绕点远,哪怕去发询证函,也早晚能查到你身上。你护着他也没用,只会让他错的更多,到时候,谁也救不了他。现在,我给你一个机会,证明Stark只有一点小小的错误。别等我自己查,他的案底太多了,根本经不起细查。”

“我知道我工作中可能犯下点小错误,但这和Stark先生没有一点关系。您二位怕是想多了。”Jarvis坐在椅子里微笑着,毫不退让,“如果您对我的工作能力有怀疑,我接受批评;如果您觉得我不能胜任,我也不会尸位素餐。但现在,我还有考核没有做完,请问我们的对话进行完了吗?先让我把这点工作做完吧。”

在离开之前,Stane意味深长地瞪了Jarvis一眼。

直到他们走出视野,Jarvis握着鼠标的手才开始颤抖。他攥了一下手,发现手心里都是汗。这件事居然与sir的其他违规有关,而且事态不小,这是他没有想到的。他有些怕,可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卖sir。不管发生什么,他永远会和sir站在一条战线上。这是来自内心最直接的选择:没有犹豫,没有利弊权衡,他将他的未来托付给了直觉和毫无理由的信赖。

他打破了不再联系sir的决定,编辑了一条信息,删删改改,发给那个熟悉的号码:“有人在查你,查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
几分钟后,Tony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他左右逢源地和大家打着招呼,像不经意似地走过来,但在Jarvis身旁俯身停驻了一秒,小声扔下一句:“晚上详细告诉我。”

下班后,Tony在公司两个街区之外的露天停车场等他。Jarvis一坐上车,他就说:“带你去吃寿司。”

“不去你家吗?”

Tony猛地一脚油门,让车子提速:“今天是临时约你,我家里没原料。况且也没心情。”

Jarvis沉默地扣上安全带。只是坐在sir身旁的副驾驶位置,余光若有若无地瞟着sir,就已经让他的防备心一败涂地了。可他不希望再看到自己犯傻。他不介意去哪里或者吃什么,可在和这个男人共进晚餐之前,他必须要把那条界限问个明白,他必须问出来:对sir来说,他到底意味着什么?

他挑了听起来最不以为意的措辞,用上最漫不经心的语气:“假如我把你当恋人,是不是太天真了,sir?”

他身旁的人握着方向盘,像是在思索事情,心不在焉地回答:“能明白这一点不失为一种进步。”

Jarvis把心一横,咬牙低声问:“我是第几个和你这种关系的人?”

“哟,别小题大做。谁还没几个前任了?”

“我是问,我是你睡的第几个下属?”

Tony不自然地猛打了一把方向盘,避开了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。他嘟囔着:“怎么突然这样问?”

Jarvis抓住了Tony想去握变速杆的右手:“回答我。”

“行,你成功地勾起我的罪恶感了。”Tony不耐烦地甩开了他,“我是不是不小心睡了个未成年人?你怎么这么幼稚?”

Jarvis气得扭头不再看他,可是,马上又难过得顾不上生气了。现在反倒是他问了不该问的话。Tony总是把责任毫不愧疚地推给对方,而Jarvis也就真的一次次相信。今天,他终于悲伤得有些累了。他想要求下车,可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在意这件事,便在阴郁中沉默着。

一直到Tony停下车,亲自下来给他拉开车门,Jarvis也没再说一句话。他冷淡地跟随Tony走向餐厅,假装没看到sir试图哄他的歉意。

今晚,他们最好只是单纯的上下级,什么关系也没有。

Tony选择的店叫Masa,位于时代华纳中心四楼,主厨高山麻纱坐镇吧台,给每位食客设计菜单。Tony和主厨打完招呼,带Jarvis径直走向里面的卡座。二人坐好后,他解释说:“这家是我心目中纽约最好的日料店。这里的海鲜几乎都是从日本空运来的。”

Jarvis只在媒体报道中听说过这家全城最贵的餐厅。他打量着四周设计感低调的东方风格装潢,问:“可这里需要提前一个月订座的吧?”

他的终于开口交谈让Tony笑了。他左手托腮看着Jarvis,说:“你太小瞧你的sir了。”

这个笑容宠溺又温存,一下子揪起Jarvis还在为车上对话难过的心。芥蒂不可能轻易消弭,但Jarvis没法抗拒sir成熟骄傲的温柔:在邂逅时的阳光下,在第一次品尝sir煮的汤汁时,在波士顿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边,或是相处时其他不经意的瞬间,这种电流爬过的沉醉时刻一次又一次,牵扯着他本已软弱的情感,身不由己。

这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蛊呢?他要到何时才能解脱?

在不断端上寿司的过程中,Jarvis对sir描述最近的异常。Tony埋怨他: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
“之前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刁难我,没想到和你有关。”Jarvis回答。

“难道如果目标是你,你就自己扛着吗?”Tony把筷子狠狠地拍在筷架上,真的生气了,“万一出事了,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,但他们能整死你!”

“我也没想到会……”

Tony打断得斩钉截铁:“没事,Jarvis。有我在,没人能伤害你。”

这话说完,两人对视着静了两秒钟。Tony低头向嘴里塞了一块金枪鱼寿司,避开了无言的尴尬。

Jarvis只是看着sir。他已经忘了,正是这个人害他被人盯上的。他一边骂着自己没出息,一边一股脑地只顾着猜测,sir的表情和话语是不是意味着在乎。

店里的灯光暖黄,氛围安静,Tony的眼睛里有融融的火焰,认真得很坚定。他没有说多余的话,也没有太细腻和强烈的关怀,可是他气恼的欲言又止,明明全都是对Jarvis的在意。

Jarvis在滚烫的感动里绝望着。他看到了自己深陷囹圄无可解救的心。

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失望伤心,可不知为什么,后来Jarvis想到他时,能记起的却只是他的庇护和照顾。

 


六、

 

“你真的这么想当总监吗?”在Masa的侍者为他们上完最后一道菜时,Jarvis问他的sir。

桌对面,Tony睫毛浓密的大眼睛无辜地眨着:“有机会摆在眼前,为什么不拿?”

“我知道你很聪明,每个人都知道,但面对现实吧,你的资历并不够。IBM纽约总部历任的财务总监都是四十五岁往上的,sir,你可是少了些能服众的皱纹。”Jarvis慢慢地说,“但你总想用最快捷的办法得到你想要的。”

Jarvis在这里停住了,他没有说出那个词:贪婪。

Tony察觉了。他说:“总监的位置,我担任绰绰有余,Stane不过是个帮衬的货色。前几年总监没下台,是因为我懒得争。这全公司都知道。”
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要争呢?”

“好玩。”

“用违法的手段,很好玩?”

“我看你是误会了,亲爱的。”Tony柔声正色道,“我不是为了争权在做事,修饰账表本来就是我的工作——或者说是唯一的工作。让你经手的业务,只是为了把交易费用弄得逼真,水面下的冰山是金融资产账户。这是CEO的意思。”

Jarvis愣住了,他的级别还不够接触这些内幕,而Tony也从没让他看过自己电脑的工作界面。“怎么会是这样?”

“这算什么?已经很多年了,总监和Stane做不了,只有我能做,所以我在公司最重要啊。”Tony耸了耸肩,“内核是假的,但账都是真的,业务也都是真的。外审查不出来的,一群笨蛋。”

“做假利润是给自己埋炸弹,sir。”

“不全是假的,咱们管理层经营能力挺强的。我只是让它比它本身更漂亮,用一种安全的手段。”

Jarvis没法反驳。其实,一个三十二岁就到IBM总部副总监位置,却可以在公司随性而为的人,绝对是有点手腕的,这一点Jarvis心里清楚。Tony人脉资源广,家庭背景深不可测,能把市场和规则都玩弄于鼓掌之间。他自己的智商也许可以和sir匹敌,但sir的谋略和胆识,现在的他还绝对不能望其项背。

“你真以为治理层被蒙在鼓里?这是一场利益的平衡木。也许投资者永远不会知道,去年的利润中有多少是靠避税挤出来的,或者干脆就是虚增;但签财报的董事长可不是傻子。治理层根本不会管你用了什么手段,只要能拿出一张禁得起推敲的漂亮的报表,让股东们高兴,他们就让你领你的年薪,于是大家皆大欢喜。你应该能懂CEO有多依赖我。”

“我总算知道Stane为什么恨你了。”Jarvis的手搭在桌上,捏紧了清酒的酒杯,“因为他接触不到管理层最核心的圈子,但你能;而且你自己只做最稀缺的那一点工作,一年到头只忙出报表那几个月,剩下所有费力不讨好的日常杂事都是他在做。”

“他构不成威胁的。别担心,亲爱的。”

Tony无所谓的样子,让Jarvis不知自己该欣慰还是不安。Tony总是无所谓的。他修改报表,就像永远不会被查;他游戏人间,就像永远不会爱上面前的这个人。他挥霍着自己的天赋和魅力,就像他游走在会计准则和法律法规之间一样。他太聪明,太有光芒,人间的规矩本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,又何谈困住他、让他遵守呢?

Jarvis自嘲地说:“我还以为睡下属是你唯一擅长的违规行为呢,sir。”

Tony手肘支在米白色的木桌边,抿了一口酒:“违不违规,只是价值观的问题。没意义。”说完,他皱眉想了一会儿,又说:“不过,我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胆子,突然要明着和我对着干。外审没查出毛病,财报都发出大半年了,他现在却突然要自己旧事重提,不怕得罪我。也许他真的从你优盘的原始表格里看出了什么东西。”

于是弄丢优盘的事就这样被提起。Tony说得轻描淡写,毫不怪罪,但Jarvis却愧疚地如坐针毡。

“抱歉,sir,是我不小心。”

Tony显然是不太习惯Jarvis的愧疚,他摆摆手让Jarvis别说了:“没事,我明天去查查。”

但失误的年轻人还是很不安:“真的对不起,sir,给你添麻烦。”

这惹毛了Tony。

他气得扶住额头,仿佛忍不了Jarvis的话:“我害你冒险,你还对我说抱歉?是不是剑桥把你教傻了?”

“Sir……”

Tony毫无耐心地冷笑了一声:“我以后,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去英国留学。”

Jarvis张开嘴,却没能说出话。他难以一下子消化Tony这句话的信息量:“以后,你的孩子……”

“还早着呢。”

“可是,你的意思……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在把人生安排好之后,我肯定会安定下来啊。这不是很正常吗?”

Jarvis却惶然失神。他迟疑着,缓声问:“那你……是遇到那个对的人了吗,sir?”

“没有,但早晚会吧。你我都会啊。”

Tony从方木盒里拿了一块寿司,又摆起了那副前辈的架子:“不过,你也得为长远的人生做打算了,别虚掷时间。事业和家庭都是需要投入、经营的。留心身边的好女孩,工作没了还能再找,人生伴侣要是没了,就一辈子错过了。”

Jarvis不自然地向后挪身,靠在了黑色木椅的椅背上,同时,眼睛开始不听话地蓄满泪水。他当然想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,拥有一段正常的恋爱,一个忠诚的伴侣,没有如履薄冰,没有察言观色,两个人平等亲近,彼此拥有——他怎么不想呢,哪用得着Tony教导?

可是,他留在Tony身边承受折磨,不知悔改,就是因为他太奢侈地希望,那个伴侣就是现在桌对面的这个人。他知道自己早该放手,可又好怕sir的话会一语成谶,一旦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Sir从未给他承诺,现在却突然说,以后一定会安定下来,成立自己的家庭,说得那样理所当然;他原来早就划出了未来的方向,Jarvis终于看到,自己根本不在其中。

他把头扭开了,眨着眼睛,努力分散注意力,把眼泪忍了回去,没允许自己流露出脆弱。

这时,一位笑容和蔼的日本男人走到了他们桌前。他光头,身穿白色日式围裙,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,还有着一双苍劲的手,一看便知是技巧熟练地捏过太多寿司。

“高山,谢谢你!”Tony笑着起身和他握手,Jarvis也起身,向餐厅主厨问候。

这两位老相识拍着肩寒暄了几句后,高山麻纱瞧了Jarvis几眼,转向Tony问:“这位是?”

“一个朋友。”Tony不以为意地说。

Jarvis顺从地默认了这个身份,向高山感谢他提供的珍贵的隔间位置和特制美食。高山麻纱素来以记忆客人的偏好著称,也喜欢和客人交流。他向Jarvis询问菜品和寿司是否满意,有哪些是他偏爱的,有哪些不够完美。几句之后,高山兴奋地看向Tony:“Stark老弟,你这个朋友真不错呢!对味道感知很灵,有sense。” 他那口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,语速很快,听起来有一种有趣的恭谦。

Tony的美国口音,与之相比,便是一种驾轻就熟的潇洒:“我知道。他很不错。”

“难怪,难怪。你可从没带过朋友来呢。”

“拜托,你家店这么贵,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很费力的在追求他们。”

“是吗?那么我想,我以后一定会习惯你到我这里来却没法陪我聊天这样的事吧!”

“我打赌你会的。”

Jarvis在一旁看着他们闲聊,思绪中还是缠着刚才的恍惚。

Tony和高山气质截然不同,却聊得如此融洽,但,也许Jarvis不该感到惊讶。既然不懂艺术的sir能受邀参加画廊的开幕酒会,并且认识会场里大部分文艺界人士,那么,爱好烹饪的他与一位日本知名主厨私交甚好,就应该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。现在,他的sir置身于这个昂贵的餐厅,和顶尖精英谈天说地,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拍。他和Jarvis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,可他偏偏要现身于这个无辜年轻人的生活,假装不知道自己的一颦一笑,在对方的世界里,就已经是天翻地覆了。

Sir就是这样,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引起身边的人嫉恨,也能在任何场合和任何一个陌生人成为朋友。在大家互相勾结着直接利益关系的工作场合,他毁誉参半:崇敬他的人好奇地议论着他,嫉妒他的人则在另一些场合大声诋毁。而在更单纯一些的场合,Tony永远是最值得结交的那种人,熟人遍布天下。不过,这一切Tony都不甚在意。关注他的人太多,置身世界中心的复杂生活,他早就习惯了。

Sir能和那么多人相谈甚欢,那Jarvis自己,对于sir来说算什么呢?控制不住地,Jarvis在心里胡乱猜测着:sir和自己在一起时的快乐,和与别人在一起时的快乐一样吗?

多年以后,在相顾无奈的重逢时,Tony平静地看着Jarvis:“迷恋我的人那么多,我怎么能对每一个都负责任?”他的眼神,和当年谈起没有Jarvis的未来时的那种淡然无辜别无二致。迷恋他的人那么多,他可以在放浪和安稳之间自由选择、切换,结婚和单身都是正常无比。这是他的权利,无需征询他人意见。这个事实真实得很残酷。

天天有近水楼台的熏陶,但Tony的这种洒脱,Jarvis却总也学不会。要是,在sir谈起自己以后会成家安定下来的时候,他也能无所谓就好了。Jarvis听着Tony和高山麻纱聊天,却还是偷偷为想到sir未来的妻子和孩子而难过着。他有些虚弱地握住手旁的木椅。Tony依然在谈笑,对自己刚刚给的伤害浑然不觉。

目送完高山麻纱回到他昂贵的扁竹木寿司台旁,Tony转回身,从桌上小方瓷盘里夹起一颗作为餐后甜点的酒酿青梅,嚼得咯吱咯吱。他问Jarvis:“回去吗?”

Jarvis就是在这一刻猛地下定决心。

“好啊,sir。”他说。

二人坐上车的时候,Tony说: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
Jarvis淡淡地说:“不用,我可以和你一起的。”

Tony的惊讶溢于言表。发动机在嗡鸣,但Tony没有挂挡起步,两人坐在车的前座,并肩分享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,气氛中有两种情绪在角力。Tony扭过头,皱眉看他:“你不是说想给你我之间一段冷静时期吗?”

“我已经冷静够了。”

Tony戏谑地双手抱起臂:“你不会离不开我了吧?”

“永远不会。”

“回家吧,小朋友。”Tony看着前方毫无意义的各色车子和零星空出的车位地面,表情居然开始认真,“说真的,回去吧。”

“如果我真的爱上你了,才应该害怕和你待在一起,不是吗,sir?”Jarvis冷静地说,“我现在可是自在得很。这是我的选择,我不忌惮什么。”

“白天的工作已经很累了。”

“你的工作很清闲,sir。”

“可你不一样。”

是啊,我不一样,咱俩从来就不一样。Jarvis想着。可我也能不在乎,你能我就能,这有何难?喜欢上一个人,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,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一个梦境呢?如果他真的从心里接受这个泡泡终究是要破碎的事实,那他还怕什么呢?

他坚决得让自己都有些害怕:“人生苦短,何乐而不为呢,Stark先生?”

Tony没搭腔。他侧身贴近,左臂搭在Tony的肩头,贴近对方的耳边柔曼又勇敢地轻声细语:“谁都不知明天事,sir,比如或许明天你会怀念我。”然后,他在自己座位上坐好,系上了安全带。

Tony瞥了他一眼,抬手挂挡,开出车库,掉头开向自己家的方向。

结果,做爱完成得很潦草,Jarvis能感觉到Tony的疲惫,并微微有点心疼;可如一种报复心理一般,他没有后悔自己的执拗。经过今天这一系列对话,他内心的疲惫远超过身体所能承受到的,而这一点,Tony不会和他分担。

Tony离开房间之前没说话,Jarvis便说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他发现自己异常的轻松。Sir不会留下,他早就明白,也不期待什么。他也很累了,便不再允许自己思绪冗杂,只想快些入睡。

但没想到,过了十几分钟,Tony又回来敲门了。在看到Jarvis没睡着后,他捧着一杯热牛奶,送到床边说:“喝点吧,我加了些口味清爽的葡萄酒,有助于睡眠。”

他甚至还额外准备了一杯用来漱口的清水。Jarvis起身坐在床边,接过杯子。在递回空杯时,他看到了sir的眼神,在关灯后的黑暗中显得波光潋滟,让他不得不浮想联翩。于是,在Tony拿着两只杯子想离开的瞬间,他拽住了Tony的小臂。

“别走。”

Tony摇了摇头:“今天已经足够了。我太累了。明天还一堆事要处理。”

“不,不是。我不是想再做什么。”Jarvis说,“你陪着我好不好?”

“算了吧……有人在身边,我会睡不着。”

“试试总可以吧?你连这点请求都不肯?”Jarvis双手握住了sir的手,第一次大胆地提出了要求,他已经不怕耗尽Tony的耐心。他愿意冒险去试探出一个答案,关于sir会不会为他留下,关于这段感情到底还值不值得他继续痛苦地坚持下去。若不值得,他也没什么可追悔的;若是触犯了sir的底线,他走便是。

他绝不会纠缠,他有这个决心。

Tony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绕过床,从一旁的橱柜里拿了一个枕头出来,然后掀开被子,躺了在Jarvis身边。“很累了吧?快睡吧。”他闭上眼睛说。

而Jarvis还愣愣地坐在床边:他从不敢想,原来,让sir留下比想象中简单许多。

他小心地躺下,紧张到屏住呼吸。他想说谢谢,却又怕显得可笑。况且,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,他想趁现在,再问一件事。

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会儿姿势,Jarvis侧卧着看着sir,眨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Tony扭头看了他一眼,噗嗤地笑了:“喂,快睡吧,明天——准确地说是八个小时后,我们还要工作。”

Jarvis轻轻问:“但,是不是我睡着了你就会走?就像在波士顿的那晚。”

Tony的笑容消失了。

他说得很慢,但他没有否认:“亲爱的,身边有人时,我没法睡着。”

Jarvis想了想,还是小声说:“谢谢你,sir。”也许从一开始,他就不相信sir会一直陪着自己,所以他的期待本来就少得很卑微。Sir有自己的生活习惯,可现在愿意留在Jarvis身边,照顾他的感受,陪他入睡,这已经是一种迁就了。而Jarvis,怕是已经被训练得习惯了不去奢望太多,这一点小小的靠近,对他来说,就已经意义非常。

他试探性地把身子挪近了些,隔着长绒棉睡衣和sir上臂相贴,抓住sir的手腕,顺势让脸蹭在sir的肩头。他能感觉到,Tony侧了侧身,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

这个姿势有些拘谨,但这种触感是暖和的。Tony的侧脸贴着他的额头和发际,近得十足温柔。Jarvis静静地享受着,一种莫大的安慰和幸福从心底升腾。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狂热呢——当某个人愿意陪在你身边,你便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这种感觉?Jarvis闭上眼睛,像是掉进了一大团丝绒棉花糖,陷了进去,陷得很深,明明甜得呛人却就是不愿放手。

然后,过了多久呢?Jarvis已分辨不清,因为这时睡意开始取代现实,似一场无止境的下落,意识淡化、退出。梦境来袭。甜蜜凝结,像光线和水流,有一种触动具象化成一个吻,落在他的额头,温柔又不经意,如蝴蝶薄翼拂过花瓣。但,真的是梦吗?在一个激灵后,Jarvis突然睁开了眼睛。他条件反射似地起身,把Tony压在了身下,狠狠地回吻。

不是梦。Tony是醒着的,刚才那个轻吻是真的——他从Tony的眼神里看了出来。Jarvis喘息着,觉得有些回不过神来。他发现自己是刚刚惊醒,感官还昏昏沉沉,唯独那种触觉依然那么清晰,停留在他前额,却像已经吻遍了他的全身。

居然,确实不是梦啊。

“你真是有闲情逸致,sir。”他说。

Tony并没有不好意思:“睡不着。你又拽着我不让我走,我很无聊。”

Jarvis不听这个解释,开始自顾自地吻和抚摸身下的人。嘴唇一路滑去,从脸颊到鬓角,再到眼眶的末端,最后停在其中一只太过美丽的眼睛上。他用左手单臂支撑着身体,肌肉有些累,但Tony的睫毛碰着他的嘴唇,他便觉得自己感受不到除此之外的事物了。

他开始喃喃自语:“其实,sir,波士顿那晚,你走的时候,我是知道的。”

他身下的Tony动了一下,惊讶地看着他。

“那是凌晨,我并没有睡得很沉,我知道你在吻我,但我以为那是梦。我以为我梦见你走之前吻我,然后我醒过来,发现你真的走了。你没法想象我有多失望。”

他撑起手臂,远些端详着这个人的脸庞:“在波士顿那天……你其实不想离开我的吧,sir?”

那一瞬间,Tony的无奈像是不再试图掩饰。Jarvis猛然觉得,自己从未如此靠近那个他想得到的答案。

仿佛漂泊船员焦急渴盼的视线,终于抓住迷雾中若有若无的灯火,他迫不及待的要把所有希望的筹码放在上面。他想问个明白,想把晚饭前车上那不愉快的话题挑明。他想赌一把。

“你还记得吗,sir?你以前有个下属,叫Maya。”他问道。

 

 

(未完待续,剩下的一半佛系更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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